人類對黑暗的本能恐懼随之接踵而來,讓他一時間有些慌亂:“……停電了嗎?”
“沒事,太晚了,到斷電時間了。”
因爲本來打算很快就回去,繪裏世隻拿了門禁卡,沒有帶手機,手上也沒有能照明的工具,但比他稍微鎮靜一些,回憶着員工手冊的内容去摸索牆邊牆邊應急燈的開關。
潔世一:!
黑暗中失去的視覺,餘下的感官似乎會被相應放大,女孩靠近他時身上散發的溫度和若隐若現的橙花香氣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将他籠罩起來,讓他的呼吸和心跳不由自主地亂了一拍。
他退後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抵在牆上,肩胛骨被磕到的疼痛讓他的臉扭曲了一下,礙于面子包袱竭力忍下了到了嘴邊的痛呼,渾身僵硬着一動都不敢動。
繪裏世找到了應急燈的按鈕按開,黯淡的燈光灑了下來,頭頂綠色的安全出口标識重新亮起,門上的傳感器也随之“叮”了一聲。
等她再直起身來時,看到的就是潔世一在各種亂七八糟的狀态疊加下神情古怪的臉。
“潔君現在的配菜還是隻有納豆嗎?”
她問。
“诶、诶?現在不是了,因爲我排名上升了嘛——”
這句沒頭沒腦的問話讓潔世一有些懵,但還是如實回答了。
那就應該不是缺乏維生素A導緻的夜盲,所以是單純怕黑?
潔世一爲了掩飾自己的緊張沒話找話:“原來基地還會斷電嗎?我還以爲這裏是二十四小時供電呢。”
“隻有一部分設施,真的保持完全二十四小時運作電費負荷太大了,以後練習太晚遇到這種情況按應急燈就可以。”
“好,我知道了。”
潔世一連忙點頭。
應急燈的光并不算明亮,僅僅隻能讓他勉強看見對面女孩仿佛透明的臉頰,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卻還是好像離他很遠,倒映着昏黃燈影的眼睛仿佛熒燈閃爍的海底。
是緊張下催生的吊橋效應在作祟嗎?糟糕,他的心髒好像跳得更快了,以至讓他産生了輕微的眩暈感。
知道這個年紀的男生自尊心都特别強烈,繪裏世善解人意地跨過了确認他是不是怕黑這一步,若無其事地提議道:“這麽暗也沒法練習了吧,如果還是不想回去,要不要随便走走?”
“嗯,好。”
潔世一覺得大概沒有人能在她面前開口說出拒絕的話。
他甚至不敢和她并肩而行,保持着落後半步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悄悄擡眼看她,正巧撞見她随手把頰邊散落的一縷發絲捋到耳後,露出的耳垂明淨如玉,讓他一下子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又迅速地低下了頭。
怕如果不說些什麽的話,在這樣安靜的氛圍裏,她會聽到他的心跳聲,他硬着頭皮和她搭話:“那個……相葉……”
“嗯?”
“就是……你真的覺得我和V隊沒有太大的差距嗎?”視線來回遊移,就是不敢落在她身上,他幹巴巴地爲這個問題補充解釋,“因爲你是工作人員嘛,還是數據分析助理,應該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的情況吧,所以很在意你的評價,如果是安慰的話……”
“不是安慰,我并不擅長,也不喜歡做這件事。”她碎冰敲玉一般的嗓音淡而輕,的确不像是安慰的語氣,“你能行走至今、站立于此,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和方式,不隻是你,在這藍色監獄的所有人都是。”
甚至包括久遠涉在内——背叛朋友的勇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
“如果是這樣……”潔世一苦笑,“那凪呢?”
“凪?”
不明白爲什麽他突然會提起他,繪裏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困惑。
“啊,你那時候應該是沒有聽到。”他想起那時候他那種冷漠傲慢的神情,仍止不住微微顫栗,“‘弱者還真是麻煩,換成是我的話早放棄了’這種話這麽輕易地就說了出來,足球在他眼裏到底算什麽?”
大概在潔世一眼裏凪誠士郎對待足球的态度的确很輕慢,但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繪裏世還是選擇了護短:“足球對潔君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吧?但「熱愛」隻是奔跑的理由之一,而不是全部。”
——明明她的語氣依然很溫和,其中卻透出不加掩飾的疏離來,潔世一無端感覺像是受到了嚴厲的指責,臉上頓時燒得厲害,不禁反思起了自己當時那句“别小看了足球”是不是真的太過生硬傲慢。
“不過,凪有時候的确共情能力比較差——也不能這麽說,應該是懶得理解他人吧。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繪裏世笑,“有點像任性的小孩子,想要被他理解的話,得先被他看到才行。”
潔世一心裏微微一動:“相葉很了解凪呢。”
“也不算吧……說不定我也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他,”她想了想,“對于他這樣的電波系,就算是作爲朋友也不敢說能百分百搞懂他的想法,總之,不要和他生氣就是了。”
「朋友」。
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這一用詞,他舔了下略微幹燥的下唇,狀似無意地說:“這種性格的話,感覺和他交往會很辛苦?”
繪裏世想他的思維未免也太發散了,沉默了少晌後真誠道:“我覺得,這應該是他未來女朋友才應該擔心的問題?”
潔世一:。
雖然明确地感覺到自己被怼了,但得到了五号樓恐怕大部分人都好奇的問題的答案,好像也不虧?
走廊裏一溜的應急燈還亮着,隻是比平常要暗一些,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到地上,光影制造的錯覺讓他們的肩膀看起來像是正親密無間地貼合在一起。
等一下,潔世一,你怎麽又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快停下——他趕緊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停止這種莫名其妙的聯想。
“呐,到了。”這時繪裏世停下了腳步,伸手指了指面前緊閉的房門,“這是你們Z隊的房間吧?”
潔世一迷迷糊糊地擡頭,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她帶着走到了房間門口:“是倒沒錯,但這麽晚了,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怕黑還要強撐着所謂的紳士風度?繪裏世刷新了對青春期男生好面子程度的認知,禮貌地回:“不必了,這裏的人應該都打不過我。”
潔世一:……
想起她的武力值,他再無話可說:“那……晚安。”
自覺履行了工作人員職責的繪裏世彎彎眼睛,向他揮手告别:“晚安。”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回想她的舉動,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兒:她該不會是以爲我怕黑才特意送我回寝室的吧?甚至爲了照顧我的面子還隻是說随便走走。
在滿腦子盤旋着“她是天使嗎”的同時,意識到自己被深刻誤解了的潔世一有些欲哭無淚。
放任心動對象把自己誤會成是怕黑的慫包還是追上去向她解釋自己的緊張和心跳加速隻是不可自控的怦然心動?
這兩種選擇感覺都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