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博恩斯部長着實十分有魄力,下了血本。
她不光力排衆議,從年度預算裏支取了大額經費,更是動員了英國巫師界最精銳的研究力量。
——特指魔法部神秘事務司的緘默人。
當簡玉看到幾位身穿銀色長袍表情嚴肅的緘默人站在她的面前時,她整個人都呆滞了。
“...我想他們有着神秘事務司的絕密工作?”她遲疑着問博恩斯部長,“您确定這樣安排合适嗎?”
但還不待博恩斯部長回答,領頭的那位緘默人卻率先開了口,他的性格顯然非常直率:
“不,沒有人能‘安排’我們。神秘事務司不需要聽命于魔法法律執行司,在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無視部長的幹預。我們隻是接到動員,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項目,所以決定派出幾個人加入而已。”
簡玉察覺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AI在模仿人類的發言一般,整句話并沒有太多感情流露。
雖說他的發言聽起來并不太禮貌,但博恩斯部長并沒有生氣,她很平和地說:
“沒有人會比他們更适合加入這個項目。整個英國,研究最高深的魔法的人都在這裏了。”
這位緘默人點了點頭,向簡玉伸出右手來同她握手,繼續用看似古井無波的聲音自我介紹道:
“索爾·克羅克,恕我不能直言我的工作内容,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裏都是最忠誠的人,我們絕不會透露任何你項目上的機密,如果你不能相信,我們可以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
雖說已經知道這位克羅克性子直,但簡玉還是被這樣的發言驚了一下。
上來就牢不可破的誓言,緘默人平日裏玩的有這麽大嗎?
不過想想他們平常做的研究——思維、預言、時間、死亡、愛...
平日裏就玩腦子、玩未來、玩穿越、玩命、玩感情,難怪起手就是發誓違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露出些禮貌的微笑,伸出手去回握住克羅克的手,上下搖了搖,開口問道:
“牢不可破的誓言就先不用了,但我想問,你們爲什麽會樂意響應這個項目的号召?我以爲神秘事務司的研究工作對你們的吸引力會更大。”
但克羅克卻搖了搖頭,看上去并不在意離開自己的主業,很淡定地開口:
“我們有一輩子時間研究那些東西,神秘事務司離了我們照樣能運轉。”
“況且,”他從袍子裏抽出一份内刊來,在簡玉面前晃了晃,“雖然我們大多研究的是一些特殊魔法運行的邏輯和理論,但我們也有着工作之餘的興趣和人生理想——我們仔細閱讀了你的過往事迹和講話。”
簡玉突然感覺自己的腳指頭抽痛了一下。
隻見克羅克将那份内刊平鋪在辦公室的桌面上,繼續用那毫無波瀾的聲音念了起來:
“隻聽得那守護聖者冷笑一聲,魔杖輕點,陣陣白光大作,那敵人便慘叫着紛紛倒下,趴伏在地納頭便拜,眼淚鼻涕流了滿臉,在她的威壓下束手就擒,絲毫不敢起身......”
經典永流傳,簡玉的微笑消失在了臉上。
這下她終于明白那抽痛的腳指頭暗示着什麽了。
她不懂,自己究竟還要在這魔法部裏社死多久?
“非常有意思的打鬥場面。”克羅克評價道,眼睛裏閃着感興趣的光芒,語氣終于上揚了幾分,“但我想知道,‘陣陣白光大作’、‘使敵人慘叫着紛紛倒下’是什麽類型的咒語?我猜這是你自創的魔咒。我已經思考了三天三夜,爲此夜不能寐,這究竟是怎樣的組合?刺眼的白光,那是起到某種緻盲效果的咒語嗎?而且對周圍的家具沒有破壞,這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經掌握了直接影響他們精神的群體魔咒?要同時作用于多名巫師,這樣的範圍傷害,你的咒語的詞根一定做了不少變化——”
他究竟腦補了些什麽?
簡玉突然感覺自己看不懂面前的緘默人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隻是文學作品裏的誇張修辭?”
克羅克的嘴唇有些失望地抿了抿,他看上去并不相信她的說辭,嘟囔着:
“好吧...或許是因爲我們還沒有簽訂牢不可破的誓言的緣故。”
簡玉第一次體驗到被“牢不可破的誓言”追着跑的感受,這叫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但克羅克顯然并不甘心于她給出的答案,繼續朗讀起了下一個段落:
“...我隻感覺眼前陣陣白光閃過,所有的攻擊都消散于她的背後,她手指輕點,一個群體治療術如同星光般灑落于我的全身,叫我一時間沉疴頓愈...”
“就像是遊戲場面一樣。”他繼續評價道,語氣又上揚了起來,“爲此,這三天裏我已經給自己用過十幾次切割咒了,就是爲了實驗治療咒語的應用。我嘗試給咒語加上諸如‘Maxima’之類的詞根好達到你所達成的‘群體治療’、‘陣陣白光’的恢弘場面,不幸的是結果隻是讓我的傷口疤痕增生。你究竟創造了怎樣類型的魔咒?如何一次性治療那麽多人?難道這就是遊戲裏的大回春術?”
簡玉強烈懷疑那陣陣白光的形容隻是特派員因失血過多造成的眼前發白。
“我隻是用了白鮮和多個速速愈合。”她回答道,“那真的隻是誇張的修辭手法...你不能把報道當真。”
克羅克歎了口氣,認真地說道:
“初次見面,我明白我們之間的信任還沒有建立,所以你不樂意回答。但我會用我的努力讓你願意和我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的,那時候你一定會告訴我原因。”
見面不到二十分鍾,三次“牢不可破的誓言”已經新鮮出爐,這叫簡玉感覺自己得了一種聽到這個誓言就想堵住耳朵的疾病。
但克羅克顯然并未就此善罷甘休——
他又從袍子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台遊戲機出來,攤在辦公桌上。
之所以用“攤”來形容,是因爲它已經變成了一攤。
其中的魔文、零部件已經被細細地拆解了一遍,但拆解者顯然并不能将其複原。
“請不要誤會,我并沒有盜取專利的意圖。”他露出一臉認真,“但這其中所運用的魔文和咒語簡直舉世驚人,集天下魔法之大成,我已經賣了我的房子,賣了我的飛天掃帚,花光我多年來兢兢業業工作的工資,購買了100台遊戲機,就是爲了研究其中創新的精髓。不幸的是,如今我已經拆了99台,還是沒能完全研究透其中原理。我覺得這其中的某些理論,或許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
這等非同常人的另一種類型的網瘾,叫簡玉目瞪口呆。
賣房賣車散盡家财,就是爲了研究一台小小的遊戲機——
她尋思自己制造售賣的遊戲機和黃賭毒也毫不搭邊啊!
“其中有一些麻瓜科技。如果有機會,等局勢穩定了,我可以帶你去廠裏看看。”她回答道,“我們能互相交流一下,我想你能給我的産品提出很多新的建議。但現在,我希望我們能共同将精力集中在這些戰時魔法用品的生産研究上,而不是用切割咒切自己,也不是傾家蕩産搞遊戲機。”
克羅克終于露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是的,全世界魔法研究者應該團結在一起!我就知道我們是一類人,都爲了自己的研究事業而鞠躬盡瘁!在過去,多少緘默人耗費一輩子時間研究魔法的底層邏輯,但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将它們應用于新魔法的創造,應用于魔法道具的發明,你讓我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他原本平淡毫無語調的聲音變得慷慨激昂起來,一把拿起内刊念了起來:
“我讀了你的演講,每一個字都激動人心!創新!多麽美麗的單詞!創新驅動發展,多麽動人的話語!我知道我們都有共同的理想,将古代魔法現代化,承前啓後,共建美好未來!讓那些即将失傳的魔法、那些停滞不前的魔法研究動起來,發展下去!就好像我們的緘默人前輩萊維娜·蒙克斯坦利一樣,去發明照明咒,去改變這個黑暗的世界!”
在場的緘默人齊刷刷地鼓起掌來,他們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動容的神色。
目瞪口呆之餘,這回簡玉終于明白了,這夥緘默人積極加入這個項目的目的——
将他們多年研究的魔法理論應用于實踐,推動巫師世界的發展。
“歡迎你們的加入。”她放下心來,真誠地微笑起來,“我想你們資深的魔法造詣能帶來許多新事物,這會是跨越時代的壯舉,當過往的理論和研究成果應用于實踐,造福廣大巫師,才會推動更多的巫師參與進研究工作來,将死水化爲活水,讓巫師世界進入下一個時代。”
克羅克的眼睛比星星還亮,像是幸福到下一秒鍾就要昏死過去。
“所以你覺得牢不可破的誓言......”
他的話在簡玉逐漸消失的笑容下緩慢收了回去,轉而話鋒一轉:
“如果不行的話,或許你樂意給我簽個名...?”
隻要别再繼續追着她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簽一百個名簡玉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