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來找過我,你知不知道他已經盯上了山水莊園,盯上了你?”
高育良手裏握着一個用了多年的玻璃茶杯,此刻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對面的祁同偉。
祁同偉不以爲意,也已經和侯亮平接觸過,心裏其實有底。
“他盯上我是早晚的事,别人不了解他猴子,老師你還不了解嗎?”
“這個猴子做事向來不顧規矩,别說他盯上了我,就算有天他盯上了您,我也不會覺得有絲毫意外。”
祁同偉摸出煙盒,抖出兩支煙,先雙手遞給高育良,掏出火機幫他點燃,自己最後才燃上一支。
見對方臉上沒有太多的情緒變化,高育良輕輕點頭,沒來由的感到一絲欣慰。
“同偉,你變了。”
“現在的你,終于不是那個一心想着進步的祁廳長,而是願意去思考爲什麽要進步的祁同偉。”
能夠得到高老師這麽一句評價,祁同偉也很感慨。
“老師,我沒變。”
“其實不怕您笑話,我隻是最近白眼和嘲諷受得多了。”
他選擇實話實說,高育良大概也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
“是因爲陳岩石陳老?”
“果然什麽都瞞不住您。”祁同偉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快要一個月了,他去陳岩石那裏獻殷勤,依舊沒起到什麽作用。
甚至有時候,還要被那個老頑固暗戳戳的嘲諷幾句。
除此之外,諸如李達康之類的人,背地裏的冷嘲熱諷,一直就沒有少過。
如果是換作以前,心氣高傲的祁同偉絕對懶得伺候。
可最近随着在養老院吃癟的次數增多,祁同偉發現陳老頭兒對自己的态度,還是有些顯着變化。
從一開始的冷眼相看,到後面願意說上幾句話,雖然說的都很難聽,但至少開始有了交流不是。
所以現在的祁同偉完全想明白了。
“朝陽讓我去讨好……不能說是讨好,而是讓我去和陳岩石打好關系,老師當時你并沒有反對。”
“一開始我不理解,好幾次差點想跟陳老翻臉,可後來我明白了,明白了老師您和朝陽良良苦用心。”
祁同偉打開話匣子,越說越多,眼神有些神采奕奕。
“自從我靠上梁家,這一路雖然也有坎坷,但走得也未免太順了。”
“雖然有老師您在一邊耳提面命,但您又不是我親爹,就算真是,很多東西和道理,也隻能我自己親自去體會。”
“可在陳岩石面前,挖苦、嘲諷,乃至于打壓,我前二十年沒有遭遇或是遭遇不多的東西,在這短短的半個月,可謂感觸頗深。”
祁同偉緩緩吐出一口煙,似乎要将多年來積壓在心裏的怨恨和不平,都随着這口煙全部吐出來。
“以前我恨陳岩石,不是因爲他對我的不公視而不見。”
“而是同樣身爲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就算坐上的那個位置,梁書記能爲他的女兒出面,陳岩石再大義凜然,總該不至于一句話都不說吧?”
高育良呵呵一笑,目光流轉,饒有興緻。
“道理是一樣的道理,可在不同的人身上,那就是不一樣的。”
“既然你能想到這一點,那你現在呢?”
祁同偉笑容明媚,一掃多年的陰霾。
那張銳氣逼人的臉上,有着自信洋溢的色彩。
“現在我感謝他,當然,我更感謝老師您,還有我外甥朝陽。”
祁同偉抿着嘴唇發笑,那一刻他身上所流露出來的敏力,真是讓人感到恍惚。
高育良喟然長歎,眼下已是滿心的感慨。
“同偉,你是真的變了,這很好。”
“當年在漢東任教,我是欣賞亮平。”
“其實歸根結底,他比你多了一份心安理得。”
“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亮平不管怎麽樣,他背靠鍾家,懂得借用權勢,甚至很多時候都覺得理所當然。”
“這樣的人我不敢說對錯,但隻要擺正心态,争取不犯錯誤,未來的成就不會太低。”
“可惜亮平比起你,唯獨缺少了一點自我反省。”
“而你呢,前些年把自己看得太透。”
“人越是這樣,越會執着于虛無缥缈,得不到的東西。”
“同偉,老師很高興你有今天這番認識。”
“我不敢說二十年前那個身中三槍的緝毒隊長回來了,但至少對于現在的你,老師願意拼上一把。”
高育良眼神熠熠生輝,一口氣說了很多話,而且絕對是發自肺腑,真誠可鑒。
眼前的高老師,哪裏還有當初面對侯亮平時,幾句話就把他打發走了的敷衍。
高育良字字句句,都是對祁同偉的欣賞,對他的愛護,以及對這個得意門生,充滿的濃濃期望。
此時此刻,高育良甚至有些羨慕祁同偉。
“你有一個好外甥,老師老了,再往上上走還能走多久?”
“你們不一樣,都還年輕,等到朝陽有朝一日走上仕途,有你,有他,這條路在我看來,才是真的精彩。”
高育良難得說這麽多話,難得有這些溢于言表的高興和喜悅。
祁同偉長舒一口氣,把熄滅的煙頭按進煙灰缸,心氣已經有幾分二十年前的高傲。
“沒有老師的栽培,就沒有我的今天。”
“高老師,您的教誨,我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其實這些話說不說,對于師生二人都沒有區别。
但說出來總歸還是會讓人感到開心的。
至少高育良這一刻暗下決心,除了将眼前的學生當成利益共同體外,也真真切切的開始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這無關利益與否,也談不上什麽深淺謀劃,僅僅因爲他是自己的學生,是漢大三傑中最耀眼,也是那三人中最讓高育良心疼的那一個。
但美好的時光下,總有人來攪局。
正當兩人聊的正起勁,可謂推心置腹,掏心掏肺時,一個電話的突然造訪,讓祁同偉的臉色莫名有些不喜。
“是猴子。”
祁同偉大大方方的将手機放到茶幾上,想不通侯亮平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究竟是因爲什麽。
高育良收起一臉笑意,眼神平靜如水。
祁同偉、侯亮平、徐朝陽……
三位學生,不同的身份,不同年齡,更有着完全不一緻的境遇和想法。
他們之間,到最後到底誰勝勝負,又會擦出怎樣的火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