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你怎麽來了?”
看着眼前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侯亮平臉上有一瞬間的恍惚。
興許沒料到她來的這麽快,侯亮平怔怔出神,愣在原地,有些如鲠在喉。
鍾小艾邁步走進門,眉頭慢慢皺起,一屋子的煙霧缭繞,這對于一個受不了煙味的人來說,真是一種不幸。
滿地的煙頭和煙灰,對于這個戒煙又複吸的男人來說,似乎瘾還要更大。
侯亮平頹勢的神色,胡子拉碴,頭發亂如雞窩,十分的精神氣去了七八分。
鍾小艾找了個幹淨的地方落座,手提包放在身邊,這才擡起腦袋看向眼前這個男人,欲言又止。
“你就這麽折磨自己,自甘堕落?”
沒有指責,沒有埋怨,那雙平靜的眼眸裏帶着幾分關切。
侯亮平坐到對面,意興闌珊,精神憔悴。
“技不如人,隻能認命。”
這次的打擊對他來說确實不小,否則一向驕傲的侯大局長,也不至于變成這樣。
鍾小艾面不改色,十指下意識纏繞在一起,内心微微歎氣。
“聊聊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太陽穴,心累大過于其他情緒。
侯亮平自無不可,有問必答,很快就将整件事從頭到尾的講了一遍。
陳泰死了,死于自殺,正好是他突擊審訊,插手這件案子的關鍵時期。
現在主要考慮兩個方向,一是陳泰被人滅口,防止他洩露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二是陳泰什麽都不知道,但有人要用他的命來設局,主要就是針對侯亮平。
至于自殺什麽的,誰信誰傻子。
鍾小艾在意的是。
“人死在公安機關,跟你關系不大,不應該把火引到你身上。”
侯亮平如何不知。
“可我在老學長面前保證過,出了任何問題我負責。”
“這種話稍微讀過書的人都不會信,亮平,你連我都要瞞着嗎?”鍾小艾的情緒隐隐低落。
侯亮平停頓了一下,終于選擇說實話。
他在審訊期間簽署過一份文件,留下過“侯亮平”三個大字,就是程度當初讓他簽的那份審訊文件。
口說無憑的東西,當然不能作數。
但簽了名,那就等于有了把柄。
而且程度手裏還有全程的錄像、錄音文件,侯亮平在審訊陳泰的時候呢,就缺乏關鍵性的執法記錄畫面,也不合規矩。
這等于黃泥巴掉褲裆,不是屎也是屎。
侯亮平光靠一張嘴說,誰也不會相信。
等到事情鬧大,就算公安廳也要背責任,他侯亮平因爲主觀性能太大,也必然不會那麽容易就糊弄過關。
歸根結底,這是一個死局。
最壞的結果,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但無論怎麽看,幕後之人都是小賺的。
何況現在還不清楚,省廳的祁同偉在裏面到底扮演什麽角色。
萬一他也是被算計的,到時候爲了自保,可不管什麽兄弟情分。
哪怕他侯亮平不至于被打垮,可有了人命案在身,一身腥臭,上面的人肯定要給一個‘能力不足’的評語。
一但被人看輕,他這位‘先鋒大将’,還能繼續留在漢東建功立業?
“你事先就沒有一點察覺嗎?”
鍾小艾聽完整個過程,心情沉重是真,但要說有多憤怒,其實也不盡然。
體制内生存或許沒有刀光劍影,但同樣血腥兇險,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侯亮平背後如果沒有鍾家,或許今天死的就不是陳泰,而是他自己。
斷人财路,如同殺人父母。
在趙大公子眼裏,侯亮平得虧有個好老婆 ,好嶽父,否則他連漢東都來不了,更别提其他的了。
至于鍾小艾的問題,侯亮平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沉思片刻,他忽然低下腦袋,自嘲的搖了搖頭。
“或許是因爲我傻吧,這麽明顯的一個局,我居然都沒有看出來。”
“小艾你說得對,離開京城,離開你,我有些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說出這話的一瞬間,低着頭的侯亮平并沒有注意到,鍾主任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失望。
她給過他機會了,爲什麽不知道珍惜呢?
侯亮平是什麽人?
幾十年的夫妻生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承認自己的錯誤,認識到自己的不足,甚至刻意貶低自己,這是他侯亮平?
心高氣傲的侯大局長,他永遠不會做的一件事,就是看輕自己!
事出反常必有妖,鍾小艾明白了什麽,就因爲這種明白,讓她感覺很傷心。
她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蹲下去,握着他的手,強忍着内心的悲痛,決定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亮平,沒關系的。”
“就算是天大的難題,咱們都一起渡過。”
侯亮平有些詫異,一向強勢有主張的鍾主任,其實很少流露出這種柔弱的姿态。
“當然,小艾,我們當然是一起的。”
他心口不一,看似抽煙緩解内心苦悶,實則眼神有那麽一瞬間的躲閃,那點心虛,早已經被鍾小艾敏銳捕捉到。
直到此時此刻,鍾小艾終于确定了某些之前想不通的事,雖然表面依舊強裝鎮定,心卻仿若被人狠狠的揪了一下。
侯亮平死鴨子嘴硬,到最後都不肯跟她說實話,這是鍾小艾最難過也最絕望的一點。
其實官場上很少能見到腦袋空空的傻子,特别是到了他們這個位置,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慮,否則就容易萬劫不複。
高鐵到站前,徐朝陽的那番‘友善’提醒,鍾小艾看似不在意,其實早已銘記于心。
侯亮平是傻子嗎?
當然不是!
他沖動、目中無人,甚至有些搞不清自己的分量,但不代表他是個傻子。
簡單來說,這場局從始至終,他侯亮平都不是任人玩弄的棋子,反而是操盤手之一!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是一個針對自己的陰謀,也猜到了背後的下棋人,後續的謀劃和打算。
但侯亮平還是傻乎乎的鑽進去,爲得什麽?
别人都以爲他傻,可隻有鍾小艾知道,這個被自己稱之爲“丈夫”的男人,他的心機一點也不比他人淺。
侯亮平其實早就看穿了一切,他想要的就是将計就計!
至于爲什麽,還用說嗎?
漢東局勢遲遲無法打開,危險始終在自己身邊圍繞,保不齊什麽時候,那些心狠手辣的人就想要了他的命。
那麽這個局該如何破?
自然是把水攪渾,把事情鬧大,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擺在台面上,徹底撕破他們僞裝!
陳泰不重要,他死不死意義不大。
重要的是侯亮平需要一個突破口,需要正義的鐵拳重重砸向漢東!
于是便有了鍾小艾的這次京州之行。
鍾家下場,隻要稍微展露一下态度,等于在爲侯亮平保駕護航。
等到大佬們親自入局,漢東的老狐狸們還能坐懷不亂?
而有了今天的這些事,不管最後取得一個怎樣的結果,第一次交鋒已經結束,背後想要陷害他侯亮平的,隻會心生忌憚!
自己的安全、背後的後台、漢東官場的突破口,侯亮平想要的全都有了。
可憐趙瑞龍精心籌謀,卻隻是給他人做了嫁衣。
所以當想明白這背後的一切,鍾小艾才會絕望,甚至從未發現眼前這個男人這麽陌生過。
她心痛的難以呼吸,因爲自己居然也是一枚棋子,也是被算計在局裏的。
侯亮平啊侯亮平,誰說他傻來着?
他明明就是天底下最聰明,最懂得借用權勢的一個人!
鍾小艾徹底絕望,臉上不可控制的流露出幾分哀傷,想藏也藏不住。
“我們都需要靜靜,我會在京州待一段時間,不用擔心,我自己住酒店。”
最後看了眼自己的枕邊人,鍾小艾開門離去,空留腳步聲還在耳邊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