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迎面走來,走出陰影。
其中兩人李達康不認識,但左邊那位,他可是相當熟悉。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這其中有一個細節,堂堂省紀委書記,居然落後居中那人半個身位?
李達康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臉色微微發白,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心裏來回沖撞,讓他感到莫名的壓抑。
三人腳步不停,都沒理他。
田國富也隻是面朝右方,象征性的點了下頭。
李達康極爲勉強的擠出一個難看笑臉,心裏空落落的,感覺丢失了什麽。
“陳叔叔。”
一聲呼喊吸引了衆人的目光,李達康也回過神,失魂落魄的望了過去。
陳岩石擡起頭,眯着眼睛仔細辨認。
“你是?”
“是我啊陳叔叔,我是小金子。”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主動彎下腰,臉上的神色相當和藹。
陳岩石精疲力盡,熬了那麽久,剛才又被消防水槍波及,身上濕了大半。
可聽到“小金子”這三個字,陳岩石的眼睛還是瞬間亮了起來。
“是小金子,振江哥的小金子?”
老人眼裏有些水霧,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
昔日戰場上,沙瑞金父親沙振江是陳岩石的班長。
班長犧牲後,陳岩石輾轉反側,找到了沙瑞金這個戰争孤兒,也是老班長唯一的孩子。
後來嘛,陳岩石兩口子把沙瑞金撫養長大,直到他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後就一去不回。
“算算時間,咱倆也該有幾十年沒見了吧?”
追憶往昔,陳岩石抹了抹眼眶,差點沒認出來。
沙瑞金扶着他到一旁坐下,有些愧疚,但更多的還是不足外人道的難言之隐。
好在陳岩石也沒追問,兩人隻是拉着家常,說着一些以前的舊事。
祁同偉心緒不定,有些緊張,大概也猜出了眼前這位“小金子”的身份。
侯亮平、李達康等人在外圍遠遠看着,隻要不蠢,都該猜的出來,沙瑞金的身份不一般。
隻是人家不說,他們也不敢去問。
至于田國富,更是不會去畫蛇添足。
就等明天的就任文件下來,到時候,想必一些人的表情會很精彩。
“陳老,先回去休息吧?”
祁同偉見陳岩石和沙瑞金聊的差不多了,便俯下身,主動表現了一波。
沙瑞金也急忙開口:“陳叔叔,聽這位同志的,身體要緊。”
陳岩石本還想在留在這兒,等着大風廠的處理結果。
可人不服老不行,他便點了點頭,在離去前,一手抓住祁同偉,一手抓住沙瑞金,對他們千叮咛萬囑咐。
“大風廠的工人們是冤枉的,你們可要秉公處理,不要再讓他們難過了。”
看的出來,陳岩石在經曆了今晚的事後,對祁同偉的看法有了許多改變。
也許愧疚,也許是信任。
但礙于某些原因,他沒有說出來,卻用力的拍了拍祁同偉的手臂。
“你今天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祁同偉點頭答應,沙瑞金将這個細節收入眼底,也多看了祁同偉幾眼。
随後沙瑞金扶着陳岩石,要親自送他回去。
田國富随同一側,幾人正要上車,一道瘦小的身影,一路邁着小碎步跑了過來。
“陳老,陳老!”
“晚上風大,您這渾身都濕透了,小心着涼。”
李達康以一種極爲謙卑的态度跑了過來,彎着腰來到陳岩石身邊,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自己的外套給脫了下來。
看他那樣子,估計是想亡羊補牢?
田國富眼神玩味,白秘書擋在面前一步不動。
沙瑞金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将陳岩石打濕了的外套脫下,自己親自取下身上的幹部服,給陳岩石輕輕蓋在了身上。
做完這一切,沙瑞金才轉過頭,看向李達康的眼神中,帶着一抹戲谑的笑容。
“謝謝提醒。”
幾人上車遠去,李達康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手裏還拿着他那外套。
等到車子走遠了,李達康情難自禁,突然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孫連城正來找他彙報工作,看的眼皮直抽抽,心想達康書記這是瘋了吧?
可對于李達康來說,他在方寸大亂下做了一件傻事,這個巴掌當然該抽。
沙瑞金不近人情的态度,也讓李達康心力憔瘁,臉上的疲倦頓時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達康書記,收尾的工作基本已經完成了,您看.......還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嗎?”
孫連城硬着頭皮上前彙報,頭都不敢擡,隻用餘光打量李達康。
李達康慢慢回神,有氣無力的擺了擺手,意思是讓他趕緊滾蛋。
孫連城心領神會,悄悄退場。
李達康走到一旁的馬路牙子上坐下,外套就放在膝蓋上,已是精疲力盡,心裏充滿了失落和不安。
侯亮平路過的時候眼神憐憫,招呼也沒打一聲就開車走了。
趙東來留下值班的警員,人群早已疏散,周圍也拉起了警戒線。
安頓好一切後,他陪同着祁同偉一起走出大風廠,一邊笑着,一邊給對方豎起大拇指。
“祁廳今天晚上的表現,誰看了不說一聲好?”
“我看您這事例,值得拿到我們市局去,讓底下的那群同志,都跟着好好學習學習!”
這話幾分真幾分假,祁同偉心裏有數。
趙東來表面是李達康的人,可實際上他屬于兩不相幫,又可以同時在兩邊下注。
李達康今晚的表現,完全被祁同偉蓋住了風頭。
趙東來隻要不傻,該表示的善意是一定要表示的。
祁同偉對此心知肚明,伸手不打笑臉人,自然是默默領受了這份情。
兩人有說有笑的來到路口,瞧見一個極爲落寞的背影。
祁同偉和趙東來對視一眼,都及時收起笑容,邁步走了過去。
“達康書記,事情都處理的差不多了,該回去休息就回去吧。”
李達康裝聾作啞,又或許是不想和祁同偉交流。
他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一堆石子,正放在手心裏,一顆一顆的砸向馬路對面。
祁同偉不以爲意,也不打算熱臉去貼冷屁股。
“祁廳長。”
可正當祁同偉準備上車離開的時候,李達康又叫住了他。
祁同偉疑惑的回過頭,隻見李達康擡起眼皮,面無表情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麻煩幫我給高書記帶句話。”
祁同偉默不作聲,靜待他的下文。
李達康嘴唇蠕動,一字一句。
“山高路遠,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