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廠事件發生于十一月六号,因此也被稱之爲“大風廠116事件”。
今日一早,省委組織召開政治會議,牽頭者是新來的省委書記沙瑞金。
因爲并非是省委常委會,季昌明等副省級領導也前來參加。
沙瑞金居首位,身子坐得筆直,臉上始終帶着一絲似有若無的微笑。
少有露面的劉省長坐第二把交椅,滿頭白發,精神尚可。
但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出現,今日以後,劉省長将退位讓賢,從此成爲漢東的曆史。
再往下,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眼眸帶笑,一絲不苟,幹淨體面又顯得精神抖擻。
除他們三人外,會上還有着不少的熟面孔。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組織部部長吳春林、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
省委常委, 市委書記李達康。
錢秘書長、宣傳部部長........
群英彙聚,各懷心思。
一屋子的人,眼下都已經知曉沙瑞金的身份,上面的就任文件也于今早傳達下來。
一部分人看待高育良的眼神不太對勁,興許是爲他感到遺憾可惜,當然,也有幸災樂禍。
高育良泰然處之,心态很好,而且早就知道上面要來空降兵,此刻心情并不如外人所想的那麽糟糕。
況且沙瑞金初來乍到,漢東政治局勢又盤根錯節,複雜至極。
他想要更方便的展開工作,不還是繞不開自己嗎?
高育良穩如泰山,收起心中思緒,轉頭望向了一旁。
“沙書記,同志們都到齊了。”
“好,那我們就開始了。”
面對高育良及時表達的善意,沙瑞金笑着點頭,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很不錯。
不用懷疑一位省委副書記的控場能力,高書記隻需要淡淡掃視全場,所有人立刻挺直腰杆,認真的等待着沙書記訓話。
沙瑞金今天開這個會,主要目的還是跟大家認識認識,簡單觀測一下漢東的政治格局。
所以他并未有什麽深刻的講話,多是老生常談,點到即止。
然後劉省長出面講兩句,高育良在他之後,也輕描淡寫的分享了一些政治工作的經驗和認識。
三人配合默契,既有認真嚴肅的官場道理,其中也穿插着诙諧幽默的小小玩笑。
至于其他人,要麽安心聽着,要麽認真做筆錄。
别管能不能聽進去,能不能聽懂,反正領導就算放個屁,大家都得思考一下,領導是不是腸胃不好。
而眼看着會議就要接近尾聲,李達康如坐針氈,最終還是沒忍住。
“沙書記。”
在一次談話間隙,李達康主動開口。
沙瑞金好奇的移動視線,場上的其他人也都紛紛轉頭看向李達康。
“達康書記有事?”
“沙書記,請容我說兩句。”
李達康硬着頭皮做出請示,目光遊移不定。
今天這場會議上,該來的都來了。
他這個市委書記要是有情況,再不抓住機會,時機就稍縱即逝了。
高育良微微一笑,倒也猜到了李達康想說什麽。
一般的事情,李達康可以找沙瑞金私下彙報。
但大風廠116事件鬧得那麽大,再藏着掖着,豈不是落了下乘?
高育良笑着喝茶,對這位老對手的心态,拿捏的可謂是相當精準。
沙瑞金也點頭示意,讓李達康暢所欲言。
“我們的同志在日常的工作中,有問題就要提出來,都說溝通是是良好的開始嘛。”
沙瑞金笑着擡了下手,衆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李達康身上。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組織好語言,當然也不再廢話。
“不瞞沙書記,這個決定我做了很久,内心很煎熬啊。”
“但我還是得先說一句,政治工作出了問題,最怕推卸責任。”
“在這一點上,我李達康要面向全體同志,更要面向沙書記,做深刻的檢讨。”
李達康做了個開場白,然後把頭低下去,像是沒臉見人。
沙瑞金笑而不語,高育良默不作聲,劉省長百無聊賴,大家都在等他的下文。
“大風廠116事件, 想必在坐的各位同志都知道,不知道的,也應該都有所了解。”
“可以說,昨天晚上,我李達康差點釀成大禍,差點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李達康伸手指着自己,臉上的愧疚不知真假,但至少先将自己的态度給表現了出來。
對于整個漢東官場來說,沙瑞金是陌生的,是外來戶、空降兵、
這便等于,沒人知道新來的省委書記是什麽脾氣,喜好如何,又是怎樣看待漢東,看待他們。
所以李達康隻能賭,賭那個一線生機。
于是他坦白,在大會上坦白。
看似李達康是在自揭傷疤,在那麽多人面前,連臉面都顧不上了。
可實際上呢?
他也不過是在向沙瑞金低頭服軟,将自己這個把柄,光明正大的送到對方手上。
坦誠相見,接下來就是認錯,保證自己一定處理好後續事件,不會再造成惡性影響。
這就是李達康的高明之處。
高育良看着他那精湛的表演,忽然想起徐朝陽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自己比起他,果然還是沒那麽不要臉。
李達康的表現不說無可挑剔,至少還有退路可言。
沙瑞金心領神會,擡手讓他坐下,随後才滿懷笑意的點頭。
“我們的同志在日常的工作中,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這無可厚非。”
“但遇到了怎麽辦?”
“提出來,解決掉,無非就是簡單的一句話。”
“當然了,說者容易作者難,作者的确難啊。”
“但隻要始終把人民放在第一位,設身處地的爲人民着想,我想,困難總會得到解決的。”
沙瑞金爲李達康的彙報做了總結,看似廢話一堆,其實信息含量并不少。
這話等于告訴李達康:大風廠的事情,我初來乍到,不會揪着不放。
但後續到底該怎麽做,你自己也要拎得清,别隻會動嘴皮子,重要的還是得落到實處。
這麽一來一回,簡單的一段話,就能讓李達康暫時感到放心。
同時呢,也向漢東官場釋放一個信号。
我沙瑞金不是什麽繡花枕頭,雖然是空降兵,可想拿捏一個省委常委的市委書記輕輕松松。
那麽其他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而這層意思,偌大一間會議室裏,恐怕也就隻有高育良在内的幾人能夠領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