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辦公室。
李達康的心緒起伏不定,面前的沙發上坐着市紀委書記張樹立。
孫連城彙報完工作就離開了,山水集團的5000萬資金到賬後,能夠解決他們大部分問題。
但不知爲何,李達康開心不起來,心裏患得患失,總是感覺空落落的。
他知道山水集團背後的支持者是祁同偉,祁同偉又是‘漢大幫’的成員。
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簡單去想。
任何事情,都被李達康當做他們兩派之間的鬥争。
那麽孫連城和山水集團的暧昧态度,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經倒戈相向了?
想到這裏,李達康神情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很頭疼,也很心累。
但更讓他感到苦澀的是,自己一肚子的苦悶和憋屈,居然找不到一個人來傾訴。
目前還堅定不移選擇跟着他的,貌似就隻有張樹立。
“你說,孫連城會有問題嗎?”
李達康移動目光,以前正眼都不會給這個手下,可現在的他别無選擇。
再這麽獨自憋悶下去,遲早要瘋。
張樹立深感意外,欲言又止,似乎在揣摩達康書記的用意。
“不用擔心,有什麽說什麽。”
“我們今天不談工作,就當随便聊聊。”
李達康随意擺了擺手,這話等于是給張樹立吃了一顆定心丸。
可張樹立還是有些不太習慣。
“達康書記,真要我說?”
“說!”
李達康冷着臉做出指示。
張樹立瞬間挺直腰杆,還是這樣的達康書記看着習慣點,否則,他都要以爲李達康中邪了。
“達康書記,孫區長的事,我認爲咱們做人不能那麽雙标。”
“同樣是市委的幹部,丁義珍和投資商保持不正當關系,市紀委彙報上來,您說是正常的人情往來。”
“可孫區長僅僅隻是在山水集團那裏求來了一筆安置款,怎麽就成了他的問題了?”
李達康心一沉,臉色難看,是非常的難看。
“張樹立啊張樹立,你可真是直言不諱啊!”
他擡起眼眸,眼神冰冷的像是刀子。
張樹立縮着脖子,又委屈又可憐。
“忠言逆耳啊,再說不是您讓我說的嗎?”
他看似蠢笨,實則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市紀委的問題嚴重,至少在丁義珍的事情上,張樹立嚴重失職。
一但上面追究起來,搞不好就是一個不作爲。
雖然他不貪污不腐敗,不至于進去啃窩窩頭,但不管怎麽說,一個免職處分,估計是少不了的。
所以張樹立也有點擺爛的心思。
他年紀大了,謹小慎微了一輩子,最後連退休待遇可能都混不上,何其悲哀。
這段時間張樹立擔驚受怕,還主動找孫連城喝過酒,
孫區長倒沒說什麽,隻是讓他看開點。
反正隻要對得起上,對得起下,又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還有什麽好擔心和害怕的?
就像丁義珍的問題,市紀委彙報過,可李達康把市委打造成自己的一言堂,他不管,張樹立能有什麽辦法?
但仔細想想,自己該是對得起良心了吧?
因此張樹立不再追求更多,看着多年跟随李達康的情分上,既然他讓自己說,自己便豁出去了。
“達康書記,這些話不管你聽不聽,我憋了這麽些年,索性就和跟你講幾句真心話。”
“我從林城跟您到現在,在工作上,但凡出現一點問題,您總讓我們找找自己的原因,可您呢?”
“達康書記,官場就像登山路,眼光看高一點不要緊,可也别忘記回頭望望來時的路,您說呢?”
“我自己我就不說了,就說孫區長,他兢兢業業爲光明區奮鬥了這麽多年,達康書記您可曾看到過人家的辛苦和不容易?”
“孫區長有什麽問題?難道就因爲您不喜歡他,他就必須得有問題嗎?”
“換句話來講,丁義珍這個人,就因爲您喜歡他,他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達康書記,做官不求将心比心,否則那就不是官了。”
“可官也是人,就連和尚都是人去做的,我們當官的不能不把自己當人看啊。”
張樹立噼裏啪啦說了一大堆,情真意切,真情流露,不知鼓足了多大的勇氣。
說完後,他連擡頭看李達康都不敢,自然沒法注意到,達康書記那陰晴不定的臉色。
“你是孫連城請來的說客?”
沉默許久,李達康壓着火氣冷冰冰的開口質問。
張樹立一愣,眼神随之黯然,心裏什麽都明白了。
他感動天感動地,最後隻能感動他自己。
自己那番情緒飽滿的話語,李達康或許聽了,但真正記下的肯定不多,不然也不會有此一問。
張樹立不生氣,隻是有些傷心。
從林城和李達康搭班子到現在,他這個市紀委書記聽話的像是李達康家的傭人。
這麽多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抛開兩人在工作上的關系不談,難道就連一點私人交情都沒有嗎?
張樹立沒開口前還帶着幻想,聽到李達康那麽問後,心裏便什麽都明白了。
“達康書記,我亂說的,亂說的,您别往心裏去。”
他擡起頭,臉上帶着讨好的笑,再次恢複了之前那副憨憨傻傻的樣子。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生氣肯定是真的。
被人這麽一頓教訓,就算對方是‘好意’,在李達康看來也不可取。
再說上面的人做事,什麽時候需要在乎下面的感受?
張樹立的那些話看似有道理,實則狗屁不通!
在當前的這個社會環境中,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的!
職場上,老闆會在乎員工的感受?
還不是天天夜夜加不完的班!
醫院裏,主任會在乎實習生的心理健康?
恐怕巴不得多把他們當牛馬使喚,巴不得讓人家給自己貢獻‘好處’。
官場也是一樣的道理,隻是在這地方,那些潛規則和規矩,變得更加無情和冰冷,除此之外,有什麽區别?
他李達康堂堂市委書記,京州市一把手。
孫連城也好,張樹立也罷,又有什麽資格在自己面前叫委屈?
歸根結底,至理名言,其實在任何地方都适用。
“不想幹就滾蛋!”
“反正我們有的是人,你不幹,有的是人排隊等着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