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合格的政治生物,首先要了解清楚矛盾的本質。
而一個強大的政治怪物,能夠将矛盾的産出,化爲對自己有利的條件。
在這一點上,高育良自愧不如,李達康也差着火候。
隻有沙瑞金沙書記,才有這個道行和能力。
他是一把手,身份地位明晃晃的擺在這裏。
加上自身強大的政治能力,今日所透露出來的一切,就很值得玩味了。
明明談論的是侯亮平和徐朝陽的事,可三言兩語間,事情的性質卻完全變了。
高育良目光閃爍,伸手扶了下眼鏡,對于沙瑞金的話,當然能夠品味出更深層的意思。
“派系林立的官場,是一個不健康的官場。”
“漢東是平原地區,不需要那麽多的山頭。”
“如果有,那就隻能存在一座。”
高育良低着頭,看似自言自語,又何嘗不是一種表态?
沙瑞金神情微妙,他就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都說了今天随便聊聊,我也不怕先跟你透個底。”
“對于祁同偉同志的安排,我原計劃等東山事情結束,向上面推薦,讓他去别的省份。”
“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讓他的潛力發揮到巨大。”
沙瑞金拿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文件,毫不避諱的遞給高育良。
随即他主動起身,從辦公桌後面繞行到高育良身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來。”
兩人來到了沙發上,如果說剛才是公事,那麽現在,就是私人話題。
高育良心情複雜,他當初也和祁同偉說過,祁廳長的上位,有可能是去别的省份。
結果一語成谶!
當然也能理解,誰都不願意自己的團體裏面,還存在着一個小團體。
沙瑞金要的是‘沙家幫’,不是披着‘沙家幫’外衣的漢大幫。
雖然高育良一再申明,自己不搞政治團體。
可别人不這麽想,那些漢大幫的成員,也不這麽想,而是紛紛以他高育良,高書記爲主。
因此,沙瑞金剛才扯了那麽多,其核心的目的隻有一個。
拆解漢大幫!
坦白來講,高育良的心情雖然複雜,但并不惶恐。
沙瑞金提前給他打預防針,說明是給他留了面子的。
否則悄無聲息的将漢大幫全部肢解,他照樣沒地方說理去。
這就是人家的手段之老辣,借助侯亮平和徐朝陽引發的‘矛盾’,從而達成自己的目的。
高育良不僅毫無怨言,他還得說聲謝謝。
“沙書記,我明白了,感謝您到這個節骨眼了,還能爲我,爲同偉考慮。”
放下手裏的文件,高育良百感交集。
沙瑞金嘴角上翹,招呼他喝茶,并未在這個話題上有過多的深入。
“祁同偉的事情若順利,你覺得誰來接他的班,出任漢東省公安廳廳長,誰比較合适?”
沙瑞金伸手點了點桌子,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明顯是早就有了心儀的人選。
高育良腦中靈光一閃,不選最合适的,選一個最親近的如何?
“陳海啊,沙書記,我覺得陳海不錯。”
“哈哈哈!”
沙瑞金拍腿大笑,他就喜歡和高育良聊天。
“不錯,是陳海。”
“抓捕歐陽箐,給檢察院施壓,讓季昌明重振反貪局,事成之後,陳海有功。”
“他沒能如願坐上副檢察長的位置,我可以讓他做公安廳廳長。”
“如果從私人的角度來說的話,也算我給陳岩石老兩口,有個交代。”
高育良緩緩點頭,倒是挺能理解。
幹部也是人,是人就有各種的感情和羁絆。
真正的大公無私,足以封爲‘聖人’,這種人是幾乎不存在的。
“我們的社會是由具體的人組成的,政治也好,其他的也罷。”
“歸根結底,是人心在作祟。”
高育良沒來由的感慨了一句,看的出來,他今天的觸動很多。
沙瑞金不置可否,他喜歡的正是高育良身上的這股文人氣,書生氣。
雖然放在現實殘酷的社會法則中,高育良的某些作爲,顯得很蠢。
但這才是活生生人,不是所謂的政治機器。
這也是他高育良和李達康的本質區别。
李達康能力再強,表現的再好,都隻是上位者手裏的‘工具’。
甚至連李達康自己,都是這麽認爲的。
孫連城、張樹立等人是他的工具,那麽反之,他達康書記又何嘗不是呢?
可高育良不一樣,有作爲人的........氣味。
正是因爲這一點,沙瑞金才選中了他。
“所以,沙書記是想讓侯亮平接反貪局局長的位置?”
沙瑞金正想着,高育良的話将他拉回了現實。
對此,他也并不隐瞞。
“原定計劃是這麽想的,可惜。”
這個‘可惜’,自然就是侯亮平沒把握住機會,也算是有此報應。
“我得給鍾家一個面子,東山的事情結束,侯亮平有功。”
“在漢東接了陳海的指揮棒,刷完最後的履曆,他回京城,闆上釘釘的高升。”
“可人就是這樣,不知足!”
沙瑞金多透露了一些信息,這對他來說,也沒必要遮遮掩掩。
高育良滿心感慨,更多的,是一種慶幸。
還好當初自己聽話了,如若不然........
唉,說多了都是淚。
“沙書記,冒昧的問一句。”
“您下漢東前,是不是就已經掌握了,有關趙家的一些證據?”
高育良試探性的問了一嘴,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越發覺得沙瑞金高深莫測。
沙瑞金笑而不語,片刻後,說了句讓高育良感到頭皮發麻的話。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在海洋裏,魚永遠都是魚。”
“育良書記,一年多以前你曾經調查過一個姓徐的年輕人,就是如今祁同偉的外甥。”
“當時,有人打了個電話,把你叫停了,有沒有這回事。”
一瞬間,高育良汗如雨下,如鲠在喉,話都說不出來。
沙瑞金和藹的笑道:“你想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在高育良驚慌失措的目光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回去好好想想,你會知道答案的。”
沙瑞金起身離開,吩咐白秘書送送高育良。
高育良捶了捶老腿,大腦一片空白。
走出辦公室後,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一把抓住了白秘書的手臂。
“白秘書,向你打聽個事,沙書記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