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京州
省委辦公室。
李達康和田國富去京城參加會議,沙瑞金就将高育良叫來了辦公室,讓他陪同着自己喝茶。
“是不是不能理解,這次的會議,爲什麽讓李達康去?”
沙瑞金親自泡茶,動作娴熟,手上忙活個不停,嘴裏也沒閑着。
高育良坐在沙發上,尋常的幹部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他頭發梳的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也恰到好處。
“沙書記,你這麽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的确好奇,比李達康合适的大有人在,爲什麽是他?”
“當然,這不是我對李達康這位同志有意見,相反,我承認他在某些工作上的成績,是很出色的。”
“我隻是不太能理解,沙書記這麽做的深意。”
沙瑞金笑着給他遞了一杯茶,不忘打趣一句。
“在我面前,長篇大論就省省吧。”
“我也不怕告訴你,這是我同趙家,同上面的默契。”
高育良若有所思,以他的政治智慧,很快就猜到了這話裏的弦外之音。
“沙書記是說,李達康這次去京城,會和老書記見上一面?”
沙瑞金不置可否,針對這個問題,他倒也十分坦蕩。
“要看李達康怎麽選,另外,你覺得這對他來說,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高育良沉默不語,片刻後,才擡起腦袋給出答複。
“談不上好壞吧,可沙書記就不擔心,李達康破罐子破摔,徹底倒向趙家?”
高育良沒把話說的那麽清楚,但言下之意無外乎一個。
李達康徹底投向趙家,要是在漢東搞出些事情來。
甚至于和他沙瑞金針鋒相對,搞到最後,豈不是大家都不好收場?
“對于我們的同志,你覺得,是應該寬容,還是追責到底?”
沙瑞金并未給出答複,而是反問了他一個問題。
高育良沉思片刻,他的意見很平和,是主張寬容。
“人非賢賢,孰能無過。”
“我們的幹部也是人,也有三魂七魄,兒女情長。”
“很多時候,領導幹部也有諸多無奈,不能一棒子打死。”
高育良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說話做事自然不可能自相矛盾。
今天主張對李達康追究到底,先不說給他組織一個什麽罪名。
光是自己和漢大幫,就根本立不住腳。
那他高育良辛辛苦苦幫祁同偉謀劃的一切,就會一秒破功。
同樣是幹部,自己的弟子可以犯錯誤,犯了錯誤就能被寬容。
别人爲什麽不行?
所以高育良絕不會對李達康窮追猛打,這既是個人想法,也是政治智慧。
沙瑞金很滿意他的答複,但也把話題提升了一個高度。
“你說的這些,不僅是我心裏的想法,更是當前的政治環境。”
“環境如此,誰也沒法改變。”
“組織培養一名幹部不容易,如果不是原則性的錯誤,沒誰願意把人逼入絕路。”
“可你也要知道,我們做官,現目前已經變成了,和人民群衆成爲天然的對立面。”
“很多時候我也在想,是幾千年就如此,還是随着社會的發展,逐漸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呢?”
沙瑞金笑着點題,高育良卻感到心情忐忑。
這個話題足夠敏感也足夠危險,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夠他們喝上一壺的。
高育良也隻能說:“千百年來,儒家總體,還是勸人向善的。”
這充滿暗示性的話語,再度讓沙瑞金露出了笑容。
“高育良書記,你這個認識就足夠好嘛。”
“可同樣的認識,到了不同人的腦子裏,會産生不一樣的化學反應。”
“歸根結底,這是社會學中,永遠也無法避免的問題。”
高育良低頭喝茶,手指微微發抖。
他感到莫名其妙,不太明白,沙瑞金今日叫自己來的目的。
閑談結束,沙瑞金也不再多說,而是直接起身走到了辦公桌前,在桌面上拿來了一堆信件。
“光明區信訪辦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信訪辦?”
看着眼前散落的信封,高育良眉頭微皺,回答的相當謹慎。
“沙書記,光明區的事,我知道的還真不多。”
光明區是市委的管轄範圍,李達康的地盤。
信訪辦發生了些什麽,高育良沒那個閑心去親自了解。
沙瑞金笑着解釋:“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們随便聊聊。”
“主要原因,是群衆的不滿,緻使李達康親自出面,向光明區施壓。”
“市委責令整改光明區的信訪辦窗口,光明區區長照辦不誤。”
“現在好了,信訪辦窗口整改,群衆沒地方上訪,把舉報信都給遞交到省委來了。”
沙瑞金喝着茶,把這事兒當成一個段子講。
可高育良,卻不能真的當成一個段子聽。
“光明區區長孫連城,我對他有些印象。”
“底下的群衆頗有微詞,說他們懶政不作爲。”
“不過畢竟是市委領導的幹部,我在這事上沒有太多的發言權,也就簡單聽聽。”
高育良十指交叉,簡單談了下自己對孫連城的看法。
沙瑞金平靜點頭。
“懶政确有其事,我也聽說了,事後倒也進行了一個簡單的調查。”
“可所有事情不能光看表面,這也是我們今天這場談話的主要議題。”
“孫連城在光明區區長的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也曾兢兢業業,一心一意爲百姓做實事。”
“可他上面有一個丁義珍,一個違法亂紀的不法分子。”
“丁義珍出逃後,李達康讓他接棒光明峰項目的總指揮。”
“從孫連城的種種表現來看,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點可惜。”
高育良默不作聲,在猜測沙瑞金是不是要提拔孫連城。
或者說,孫連城是不是沙瑞金的人?
否則這說不通。
堂堂省委書記,在意一個光明區區長幹什麽?
還說他可惜?
可惜在哪裏?
沙瑞金繼續道:“很有意思的是,光明區信訪辦的窗口在整改前,李達康曾想讓孫連城上位副市長。”
“可能他沒答應,導緻達康同志有些情緒,這倒也是可以理解。”
高育良目光閃爍,依舊一言不發。
李達康想讓孫連城上位副市長,沙瑞金又是怎麽知道的?
今天這場談話,明明是在說李達康,可又怎麽扯到孫連城了?
高育良有點糊塗,他隻能猜到,沙瑞金另有所圖。
至于到底是因爲什麽,或許隻有沙書記自己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