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全國幹部教育會議圓滿成功,李達康和田國富走出會場。
兩人一路小聲交流着,心思卻各不相同。
而正當李達康想詢問下一步的安排時,一位秘書打扮的中年男人卻笑着走了過來。
“達康同志,領導想跟你單獨聊聊。”
“領導?”
李達康眼眸閃爍,臉上的表情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在京城可沒什麽認識的人,就算不用想也該知道,會是誰來找自己。
“沒關系,達康書記。”
“既然公事已經結束,剩餘的時間你可以自行安排。”
田國富察覺出了李達康的爲難,一臉老狐狸般的笑容,貌似已經看穿了一切。
李達康的臉色有那麽一瞬間的難堪,但很快就恢複了自然,皮笑肉不笑的點了點頭。
自己不去找麻煩,可麻煩卻主動找上門。
或許……這就是沙瑞金讓他來京城的目的。
李達康心情沉重,跟随着那位秘書同志快步離開。
當兩人到達一旁的停車場,一輛政府牌照的黑色汽車,緩緩搖下了後座車窗。
“達康,好久不見。”
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出現在眼前,依舊祥和的語氣,臉上永遠帶着一股審視般的笑容。
漢東前省委書記,漢東前一把手,趙立春。
“哎呦老領導,怎麽會是你?”
李達康收斂神色,一路小跑上前,恭敬的候在了車窗前。
趙立春精神不錯,一身幹部服,身體坐的筆直,眼眸裏含着晦澀的神情,正從上到下的打量着李達康。
即便早就知道要見自己的人是趙立春,李達康也表現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他一邊笑着和老書記寒暄,一邊提起自己的不是。
“老領導,您這身子骨瞧着還真是硬朗,健健康康,無病無災,我也就放心了。”
“您看我,這次來京城本該主動去拜訪您,禮物我都備好了,落在招待所了。”
“這不是開會太忙,實在是對不住,還讓您親自來一趟。”
李達康臉不紅心不跳,嘴裏的話信手拈來,根本難不倒他。
趙立春嘴角含笑,并不接茬。
等到李達康說的自己都快犯了尴尬症,趙立春才總算開口接上話題。
“達康,你是真的想見我嗎?”
一句話,直接戳穿了李達康的僞裝,讓他像是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大鵝,聲音戛然而止。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好在李達康反應快,及時找補了回來。
“老領導,在您面前我可不敢說假話。”
“來京城後我的确考慮過去拜訪您,可又怕給您帶來不好的影響。”
“這不是,正在糾結嗎。”
在趙立春面前,李達康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根本就不夠看。
主政了漢東二十年的幹部,又是李達康昔日的領導。
往往一個眼神,一句話不對,人家就已經了然于心了。
李達康來不來見自己不重要,他怕這是一個坑,怕沙瑞金有别的打算。
這一點,估計才是他李達康内心最爲真實的想法。
趙立春既然特意來一趟,當然不會隻是爲了見他一面。
“上車吧,去我那裏坐坐。”
“好長時間沒見了,我們聊聊?”
李達康連聲答應,打從見到趙立春的那一刻起,他的腰就沒有直起來過。
他不敢拒絕,也沒法拒絕。
趙立春再怎麽樣,人家目前也是第二梯隊的人。
别說他李達康了,就是沙瑞金來了,也得講規矩。
到了這個級别,誰都不是蠢貨。
趙立春敢光明正大的專程來找自己,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李達康輕手輕腳的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念頭急轉,思緒萬千,心情是分外不安的。
趙立春示意他不用那麽緊張,還主動透露了一些消息,讓他能夠稍微安心。
“讓你來京城開會,是我和沙瑞金同志不見招式的交鋒。”
“他知道我想要什麽,我也清楚他會怎麽做。”
“達康啊,讓你夾着我們中間,心裏是不是在怨恨我這位老領導?”
趙立春笑眯眯的,或許是人老了,沒有年輕時候的那種威嚴和霸氣。
可李達康絲毫不敢放松,神經一直處于緊繃的狀态。
“您說笑了,我來京城是代表漢東,再說也不是我做主。”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您應該也認識。”
“主要是他領頭,我隻是個聽喝的。”
李達康揣着明白裝糊塗,趙立春拿起一旁的茶杯喝水,也不爲難他。
半個小時後,兩人來到了一處獨棟院子。
趙立春将秘書和司機留在外面,單獨領着李達康走進院子,示意他随便逛逛。
李達康可沒那份閑心,一直等到趙立春進屋換好衣服出來,才敢擅作主張。
取了院子裏茶具和熱水,在石桌上親自泡起了茶。
趙立春一身便服,表現的十分惬意。
他一邊澆花,一邊和李達康閑聊。
一開始說的是自己主政漢東時期的事,提到了京州、呂州、林城等地。
李達康也适時的露出懷念的神色,反正就陪着趙立春演戲,其他的,打死不願提。
趙立春拿着剪刀裁剪花草,冷不丁的轉過頭,笑着問了他一句。
“知道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是什麽嗎?”
李達康捧着茶杯侯在一旁,聽到這話的一瞬間就愣住了。
趙立春停下手上的動作,接過茶杯,這才給出答複。
“屁股坐不正。”
屁股坐不正,換句話說就是不忠誠!
說好聽點就變色龍,其實也就是牆頭草。
李達康面上一片苦澀,心裏卻感到不服氣。
趙立春一眼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并不在乎對方的面子。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就算漢東的局勢颠倒過來,你上了沙瑞金的大船,也不可能持續太久。”
“長則兩三年,短則一年半載,你的仕途就完全到頭了。”
“漢東沙李配?”
“達康啊,我以前在漢東的時候總是說,做官,其實也是做人。”
“各行各業,大多都是一樣的。”
“一個人可以沒能力,慢慢來,慢慢學,但不能沒有忠心。”
“就算是一條狗,稍微養幾年也會有感情的,主人遇到危險,也敢于去豁出性命。”
“可一條狼就不一樣了,馴化的再好,聞到血腥味,照樣會激發骨子裏的兇性、獸性。”
“不過坦白來講,即便是一條狗,你不拴繩子,它也會有傷人傷己的風險。”
趙立春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最後笑着問李達康。
“達康,你覺得自己是狼,還是狗?”
李達康的臉色非常難看,但還是硬着頭皮,不服氣的說道:“老領導,我認爲自己是個人,也想做個人!”
趙立春樂不可支,哈哈大笑,說不清是嘲笑還是什麽,反正不像是在誇他李達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