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的談話，已經遠遠超出了李達康的預計。
當他心情沉重的走出那間院子，回頭望去，日落西山，趙立春正在彎着腰澆花。
一個人的落幕，往往也預示着一個時代的落幕。
隻是有的人太過渺小，渺小到時代匆匆掠過，人類就如同脆弱的沙子，在浩瀚無垠的沙漠中，根本無法引起絲毫注意。
而有的人體量比較大，足以能在沙漠中掀起一場風暴。
趙立春是貪官，這一點，他自己也不否認。
并且，趙立春也算是能夠坦然的面對自己的結局。
可從另外的角度，從宏觀的角度看。
他那點事兒，或許真算不了什麽。
李達康今天的收獲不小，可臨走前，依舊有一個無法解答的疑問。
“老領導，您圖什麽？”
他想不通，想不通趙立春爲什麽願意幫自己？
要是李達康真接受了趙立春，接受了趙家的政治遺産，說不定真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漢東待不下去，别的地方，或許可以東山再起。
可自己明明讓趙立春失望且寒心，無論是二十年前還是現在。
他李達康乘着趙家的東風扶搖直上，卻從來沒有過什麽像樣的回報。
所以趙立春到底圖什麽？
圖他李達康不忠誠，兩面三刀？
還是圖他出了事，隻會讓手下背鍋？
趙立春似乎被這個問題逗樂了，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達康，你就當我偶爾發發善心，這也不行嗎？”
趙立春澆花時，就連頭也沒擡。
顯然，他并不是很在意李達康說的那個問題。
“如果真要有什麽理由，那就請你對瑞龍手下留情。”
“我就這麽一個兒子，說實在的，雖然我不介意把他丢出去，丢給上面做把柄。”
“可出于一個父親的角度考慮，我也不希望他死。”
趙立春這話也許是真心，也許不是，可誰又能夠知道呢？
明明清楚趙瑞龍在呂州搞出了人命，還任由他，甚至幫助他去了國外。
這樣的人，實在太可怕。
從大局的角度來說，這是把趙家的白手套給丢了出去。
妥協，也是一種政治智慧。
可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虎毒尚且不食子。
或許趙瑞龍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在前線拼命的向沙瑞金開炮。
可在背後，自己的老父親，卻直接在他腰上捅了一刀。
但站在李達康的立場上，他沒法，确切的說，也沒資格評價趙立春。
正如趙立春所言，趙瑞龍好歹享受了一切。
而他李達康，同樣身爲一個父親。
生而不養，養而不教。
女兒人在國外，甯願認隔壁老王也不願意認他這個親生父親。
所以很多時候，真不知道到底誰更殘忍。
趙立春讓李達康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保他兒子一條命。
其餘的，并未有太多要求。
李達康心情極其複雜，如果上天能給自己再來一次的機會，二十年前，他可能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不過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趙立春在李達康身上所投入的，更像是一種試探性的投資。
李達康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又能不能力挽狂瀾，完全在于他自己。
在趙立春身上，李達康隐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比趙立春更可憐的是，至少對方還能選擇他李達康。
可他李達康，貌似已經無人可選。
“所以做官難，但比起做人，貌似又簡單的多。”
這是趙立春送給李達康的最後一句話，不管他能不能聽進去，反正這輩子，他二人可能是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李達康對此心知肚明，站在院門口躊躇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朝着院裏的趙立春鞠了個躬。
說實在的，他一直都瞧不起趙立春。
這無關等級大小，無關職位高低。
隻因爲對方貪污腐敗，濫用職權，并且做的肆無忌憚！
因此，李達康能夠站在道德領域，對趙立春進行批判和指責。
可有些東西，他不得不承認。
跟人家比，自己終究還是差的太多。
李達康直起上身，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心裏卻在想。
到底是人在适應環境，還是環境在改變人呢？
又或許……這個世界好像從來都是如此，也許某些時候有那麽一瞬間的光明。
但更多的，是複雜化的，夾雜着各種人性和利益的灰色。
……
東山，塔寨。
李飛的一拳，讓場上的事态變得不受控制。
雖說林耀東沒跟他們計較，但在場的人都清楚，他們已經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地步！
侯亮平很後悔，早知如此，當初說什麽也不該讓李飛跟着自己參加行動。
陸亦可秀眉緊蹙，同樣有些無所适從。
徐朝陽此時卻在思考，林耀東到底還有什麽後手。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将人心算計到骨子裏的兇殘生物。
林耀東剛才的那些話，那些神态和動作，明顯就是爲了故意激怒調查組，激怒李飛。
眼下他的目的已然達到，必然還爲調查組準備了‘驚喜’！
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也很快就印證了徐朝陽的猜想。
調查組正在坐蠟，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在此時進入了塔寨。
而此人就是東山市市長陳文澤！
他來塔寨，一是爲了弟弟陳光榮，二是受林耀東脅迫，被迫的加入了這場大戲。
陳文澤來的時機恰到好處，剛好和身邊的一衆市委幹部，親眼目睹了李飛打人的全部過程。
調查組的到來，原本就讓東山市委極爲不滿。
上次行動，李維民招呼都不打一聲，結果搞得整個東山人心惶惶，還得他們幫着擦屁股。
這才消停了幾天？
李飛沖進人家塔寨，好巧不巧，當着他們的面打了林耀東。
侯亮平作爲此次行動的負責人，首當其沖的受到了抨擊和質問。
“候局長，我麻煩你爲我解釋解釋，你們這是個什麽意思？！”
當陳文澤一臉不滿的來到侯亮平面前時，徐朝陽就知道，他們在和林耀東交鋒的過程中，已經輸的徹徹底底。
關鍵是不僅有陳文澤的出現，來将事态升級。
林耀東不是神仙，若是李飛沒打人，那他這個把戲就玩不下去。
所以，在此時此刻，塔寨後山突然響起了槍聲，才是林耀東真正的後手。
而這聲突如其來的槍響，也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侯大局長，都感到如芒刺背，渾身寒毛倒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