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在綠藤,是見識和親身經曆,并且釋放了人性的惡。
那回到鄉鎮,就是打磨心性,是一場修心之旅。
隻是才做了半年的鄉鎮長,一個不好的消息,就打了徐朝陽一個措手不及。
“合并鄉鎮?”
他一早起來,才到鎮人民政府,就被鎮黨委書記吳景中叫了過去。
看對方桌上那一煙灰缸的煙頭,就知道老書記一晚上沒睡。
“本來想晚兩天再告訴你的,可都一樣。”
“還記得上任書記黃林同志嗎?”
“他上調到了縣裏,還念着之前的情誼,特意告訴我的。”
吳景中一臉憔悴,嘴唇幹裂且發白,眼裏滿是熬了一夜的紅血絲。
徐朝陽給他倒了杯熱水,想說些什麽,又把到嘴的話生生吞進了肚子裏。
鄉鎮合并,05起就有地方在實施。
本意是爲了解決基層幹部冗雜,提高經濟建設,推動經濟發展。
可地方嘛.......
上頭一但有什麽指導意見,某些地方嗅到風聲,就開始大張旗鼓,大肆推動。
結果搞來搞去,既怕麻煩又不想承擔責任。
怎麽辦呢。
一刀切。
鄉鎮合并看似利好農民和基層,很多地區,在這裏面,卻聽不到農民本人的聲音。
“好端端的,鎮裏發展起來了。”
“農民生活普遍提高。”
“鎮上産業已完成初步的轉型,怎麽會這麽突然?”
徐朝陽想不通,其實老書記吳景中更想不通。
“按照縣裏的說法,要把我們青山并入隔壁的任武鎮。”
“我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如果我們的路子錯了,我也認了。”
“可農民的收入的确提高了,大家也幹勁十足。”
“前幾次去縣裏開會,縣裏領導不止一次表揚過我們青山。”
“爲什麽呀,這是爲什麽呀。”
他攤開雙手,一臉的失魂落魄。
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兒子,轉頭要去管别人叫爹。
任何人碰到這種事,都無法理解。
如果是把别的鎮并入青山,他們都沒話說。
可現在這做法,那是什麽并鎮。
分明就是吞并!
徐朝陽深吸一口氣,别的事情他都可以忍。
讓自己兒子管别人叫爹?
這特麽能忍嗎!
“什麽時候去縣裏開會?”
“也就這兩天了。”
吳景中擡起頭,見徐朝陽情緒不對,還寬慰了他一句。
“算了吧,我們要理解。”
“也許,該輪到我們反思。”
“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會不會,是我們還不夠努力?”
他整個人都已經有些麻木,主要是不知道該怎麽跟自己的同志,還有那些,相信自己的群衆交代。
一旦并鎮,大量的基層幹部無處可去。
沒靠山和背景的,指望縣裏幫他們落實工作,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能讓你原地退休,都算是優待了。
你還不知足?
若是鎮裏的政策再一改,農民們又該怎麽辦呢?
這方方面面的問題,縣裏的人到底有沒有考慮過?
徐朝陽真心想笑。
“理解理解,我充分理解。”
“領導們會一開,話一談。”
“多少人的榮辱生死,被紅筆一勾,全都付于笑談中。”
“如此高大,如此潇灑。”
“我真是好羨慕啊,我怎麽能不理解他們呢。”
“他們才是國之棟梁,社會興旺發展,就靠這些棟梁之才了。”
吳景中知道他在說氣話,畢竟年輕,有些情緒還是壓不住。
可換個角度想,自己這把年紀了,經曆過人生的起起伏伏,不還是感到難受嗎。
“你初來青山鎮,部分人都抱着看熱鬧的心态,我倒是覺得年輕不是問題。”
“兩年半,算上這半年,三年了。”
“三年時間,至少能讓群衆念我們一聲好,我也挺知足。”
“對于你這位同志,我雖然嘴上不說,心裏一直挺欣慰。”
“若是還有機會,我都願意讓你繼續領着同志們闖一闖。”
“可現在這,這.........”
吳景中一向沉穩,也難得有說不出話的一天。
徐朝陽點頭道:“是啊,剛來青山鎮,這裏是什麽樣,我都可還記着呢。”
“現在鎮上好不容易發展起來, 有了工廠,雖然規模不大,可背後承載着多少家庭的希望。”
“我們新建了衛生所,今年初才竣工。”
“鎮裏9個村子,目前就連鄉村路都做到了全面貫通。”
“三年啊,三年!”
“三年時間沒人來過問一句,窮的時候不想着拉兄弟一把。”
“等到兄弟好不容易起來了.........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徐朝陽對鎮上的感情,肯定沒有吳景中他們那般深厚。
但畢竟也是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一想到馬上就要成爲曆史,多少還是有些憤懑不平。
吳景中抽着煙,神情苦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私底下怎麽發牢騷都可以,歸根結底,是我這個做班長的不對。”
“我自己心都亂了,又怎麽好去糾正你。”
“可去了縣裏開會,千萬要注意态度和情緒。”
“就算事情真到了最壞的地步,我來扛着。”
“你還年輕,既然有能力去更好的地方發展,那就去吧。”
“鄉鎮從來都不是人待的地方,基層幹部,從來沒人把他們當人看。”
吳景中落魄的離開,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徐朝陽臉色不太好看,出門用冷水洗了把臉,才好受許多。
他走在鄉鎮道路上,掏出手機,給高老師打了個電話。
離開漢東後,自己無論在工作上遇到什麽困難,都喜歡請教高老師。
三年過去,高育良已經到了該退休的年紀。
他如今大部分時間回歸家庭,和妻子吳惠芬冰釋前嫌。
至于高小鳳,也不再奢望從老高這裏得到些什麽,安安心心帶着他們的兒子。
徐朝陽在電話裏說了下具體情況,高育良正在沙發上看書。
聽他說完,合上書本,道出了一個很現實的道理。
“千秋功業,天下興亡。”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朝陽,在基層打熬三年,還沒學會适應嗎?”
徐朝陽緩緩搖頭。
“适應了,當然适應了。”
“我現在完全可以當做看不見。”
“發發牢騷,罵兩句,也就作罷。”
“反正就算鎮子被合并了,我也有能力調到更好的地方去。”
“跟我沒太大關系,我何必去在意呢。”
“可高老師,您真的希望您自己教出來的學生,個個都是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