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沉默代表了他的态度,隻是臉色是肉眼可見的難看。
孫連城并不着急,安安心心的喝着杯子裏的茶,好像那是什麽珍貴的瓊漿玉液。
徐朝陽默不作聲,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流轉。
這場三方會談,自己隻是看客,但本能的琢磨出一絲韻味。
孫連城了解李達康,知道他上任後急不可耐,就挖了個坑等他主動往裏跳。
礦工新村的事拖了這麽多年,沙瑞金在任時沒處理,第二任書記居然也視而不見。
或許正如孫連城所說,這是一個雷。
市委和省委心知肚明,都不想擔責任。
而既然事情是李達康惹出來的,不如讓他自己來解決。
這麽一想,李達康能順利回到漢東,背後的東西,就很值得令人咀嚼。
徐朝陽垂下眼眸,暫時隻能想到這麽多。
沉默的氣氛繼續延續,終究還是李達康率先忍不住。
“以前的事先不說了,現在最緊要的目的,是盡快落實礦工新村的拆遷工作。”
“那五個億,無論怎麽樣,一定要追回來。”
“具體的情況,我會向省委通報。”
“至于其他的工作,我希望市委和各部門,要擔負起責任來。”
他心中感到了不安,可卻不能像以前一樣當甩手掌櫃。
孫連城拿出那份文件的目的是什麽?
無疑是在将自己的軍。
政治場上,領導幹部的有些決策可以被忽略,可一但東窗事發,局面就不一樣了。
李達康心累的無以複加,卻不得不做出表态。
孫連城點頭答應,把文件又收起來放好,表示下去後就組織市裏的各部門開會。
李達康猶豫片刻,還是點了句徐朝陽。
“小徐,在這種關鍵時期,希望你能拿出自己的擔當來,多幫幫孫副市長。”
徐朝陽皺了皺眉,覺得他莫名其妙。
“李省長,您這話的意思我不明白。”
怎麽?
李達康還怕自己在背後給他捅刀子不成?
真要捅刀子,還至于等到今天?
“沒有,隻是.........随口一說。”
見徐朝陽臉色不對,李達康笑着擺手解釋,不想激化雙方之間的矛盾。
徐朝陽面無表情,不冷不熱的起身告辭,心裏卻對李達康的小肚雞腸,有了更深的認識。
孫連城出了門追上來,開口寬慰道:“我們這位領導就這樣,又要講政治平衡,又要講忠誠,更希望手下幹部全都支持他。”
“那些年,我都這麽過來了,也早都習慣了。”
他勸徐朝陽不必想太多,李達康的話,當個屁放了就行。
徐朝陽點了點點頭,倒也沒怎麽生氣。
“我懂,民主集中制嘛。”
“既要民主,也講究集中。”
孫連城會心一笑,但并不搭話,隻是邀請他參加接下來的市委擴大會議。
當然,在此之前,他還得去找上面的兩位領導做具體的彙報,且需要得到他們的同意。
看着孫連城忙碌的身影,徐朝陽滿心感慨。
當年的擺爛幹部,終究還是卷起來了。
.........
徐朝陽和孫連城走後,李達康扶着桌子起身,像是被抽空了渾身的力氣,顯得有些昏昏沉沉。
這是他回到漢東主持工作的第二天,曾經一個班子裏共事的同志,居然拿着他的“罪證”,當面向自己發難。
李達康的内心充滿惆怅和複雜,憤怒有,悲傷有,但更多的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自己這些年,真的這麽不得人心嗎?
來到窗外,看着外面的城市化發展,不知不覺間,竟有種英雄落寞的悲怆感。
李達康心緒難平,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竟罕見的感到了迷茫。
此刻擺在他面前的隻有兩條路。
要麽向組織據實交代,承認自己的錯誤,否決當年定下的那些決策,期盼得到組織的諒解。
這樣一來,就算事後出了重大責任,自己也有理由可說。
考慮到他認錯态度良好,組織說不定會從輕發落,讓他在任上做到退休。
而如果選擇這條路,做事就不用想了,多少宏圖霸業,都将付之于笑談中。
并且一但選擇低頭退步,壓力就會落到京州市委身上。
孫連城、徐朝陽,這些人會成爲犧牲品,也絕對會對他李達康恨之入骨。
可若要選擇抗争到底,主動承擔起責任來,就必須搞清楚背後的一切。
再大的坑自己都得往裏跳,再多的苦, 都必須咬着牙硬扛。
若是扛不住,代價是巨大的。
免職撤職可能是最輕的處罰,怕就怕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在等着自己........
“我這是怎麽了.......”
李達康看着自己早已經蒼老的雙手,臉上帶着幾分自嘲,他居然感到害怕了。
想想當年,看看現在。
究竟該何去何從,竟成了困死自己的最大難題。
李達康長聲歎氣,強行令自己打起精神,正要做出決定,卻被桌上的電話驚醒。
他轉身來到辦公桌前,看到是趙小惠打來的電話,臉上躍動着萬般的猶豫。
片刻後,李達康似乎有了答案,狠心把電話關機,咬着牙邁步走出了辦公室。
當年的高育良能平穩落地,自己也許也可以效仿一二。
帶着這樣的心情,李達康快步來到鍾承平的辦公室,經由秘書通報後,深吸一口氣,堅定的走了進去。
“達康同志來了,坐吧。”
鍾承平正在批閱手裏的文件,見他到來,便及時停下工作,笑着問候了一句。
李達康心事重重,在鍾承平辦公桌面前坐下,正想着該怎麽開口,對方已經主動提起話題。
“聽說你剛上任,就帶着省裏和市裏的同志,外出做了考察調研。”
“這種工作作風和态度,我看很好嘛,應該号召大家,集體向你學習。”
鍾承平打開自己的茶杯,喝了口茶,對李達康的工作做出了表揚。
李達康心思微動,低着頭,抿着嘴道:“慚愧啊鍾書記,這次視察發現了不少問題,都是我個人當年一手造成的。”
“我思來想去,還是打算找組織承認錯誤,希望鍾書記能給我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