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這個案子你要慎重。”
陳銘記剛巧全聽見,沉默片刻後忍不住提醒一句。
剩下的話,他不好在人多的時候說出來——二十萬不重要,詐騙也不重要,冒用大領導名義很重要。
這已經不是個單純的刑事案件,甚至可能成爲政治事件。
而常威必然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常威用力的點點頭,認真道:“陳叔,我明白,我會小心。”
陳銘記走近一步,用隻能兩人聽見的聲音道:“這案子牽連太大,涉案的有殺錯别放過。”
常威思忖片刻,“明白,謝謝陳叔。”
四大名捕沒有如此敏銳的政治嗅覺,他們整裝待發,信心滿滿。
這是龍組的第一次行動,必将一戰成名。
邊三輪打頭,上面坐着鼓樓刑偵三傑,他們是去鎮場子的。
後面跟着輛吉普車,副駕駛上常威面色嚴肅,其他人不苟言笑。
陳銘記站在派出所門前看着他們遠去,突然腦子裏冒出一句古詩。
少年恃險若平地,獨倚長劍淩清秋。
人行秘書長是一位中年女性,在得知公安部特派小組到來的時候早早守在辦公樓下,見到肖強連忙小跑上前。
“歡迎,歡迎,麻煩公安同志了。”
肖強停好車,和秘書長打了個招呼,“你好......等一會,我們組長還沒到。”
秘書長滿面笑容很快僵硬在臉上。
從吉普車副駕駛下來的所謂“組長”居然是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少年。
公安部怎麽委派這麽個小年輕做領導?
秘書長能混到這個位置,當然不會把話問出來,但眼中的怨氣是藏不住的。
公安部也太不把這個案子當回事了吧?
這可是冒充二号的詐騙案啊!
騙了我們人行二十萬!
接待室裏。
“說說案件經過吧。”常威仿佛沒看出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輕視,指節敲了敲桌面,“從頭開始說起。”
秘書長有點不适應常威的直接,到底是小年輕,一點前戲都沒有,她蹙眉道:“這案子就你們幾個人來查嗎?”
“難道要部長親自來?”常威面無表情的掏出工作證晃了下,“我是受部委指派的,直接說案子吧。”
秘書長深吸了一口氣,忍住心中不滿,“九月三十日下午,我們快下班了,來了個人送公函。”
她翻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過去,“信函要求我們準備二十萬現金,晚上七點送到民族飯店。”
常威接過來看了眼,大信封上印有“國務院”的字樣,細細分辨下,這幾個字邊角清晰,字體方正,不像是粗制劣造出來的。
打開來,裏面是一封十五行的橫格用紙,内容如下:
一号辦公室來電話告稱,今晚九時舉行講經會,有中外記者參加,拍紀錄影片。
一号囑撥一些款子作修繕寺廟用,這樣可以表明我們對少數民族和宗教自由的政策。
拟撥給15—20萬元,可否,請批示。
左側有二号的批示:“請人行立即撥給20萬元。”
除此之外下面還有二号批注的小字。
1、要市場流通的舊票;2、要拾元票;3、包裝好看一點,七時務必送民族飯店趙全一。
這個批注,倒是挺符合二号做事雷厲風行且心思細膩的風格。
不過常威隻是瞟了一眼就知道,這個簽名是假的。
雖然二号的簽名模仿的很逼真,普通人分辨不出。
可常威能看出來啊!
他每天晚上樂呵呵的看個把小時呢。
還很陰暗的怕倆老頭哄他開心弄了個假的,專門找了不少報紙資料去研究。
周字,二号的習慣是下部大開口,上小下大,而這封公函的簽名顯然不對,上下一般大小。
來字那一豎也不夠長。
常威把物證收好,看向女人冷聲道:“繼續說。”
秘書長見常威沒有表達意見,心中愈發有些輕視,“我當時看到要二十萬,行長又不在,就去找了值班的計研局李副局長,我們都覺得有點可疑,這個時候電話打了進來,自稱是二号辦的人,還催我們快點。”
姜紅霞不敢置信,“二十萬啊,你們就信了?”
“有公函,有電話,而且那會都六點了,七點就要用錢,我們誰敢耽擱?”秘書長頗有些理直氣壯的意思。
無法理解的操作,在這個年代其實稀疏平常。
人行同意撥款的态度沒有問題,不然就是不重視中樞。
常威攔了下姜紅霞,不能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對秘書長的話不置可否,繼續問道:“誰去送的錢?”
“發行局的宋科長。”
“對方幾個人對接?”
“一個人。”
“民族飯店,我猜你們是在大堂交割的吧?會議室都沒進吧?”
“呃......你怎麽知道?”
姜紅霞已經忍這個女人很久了,嗤笑一聲,“還需要我們組長說嗎?要是進了會議室可不就穿幫了,二十萬啊,你們居然就在人進人出的大堂裏交割?”
秘書長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
李來福拿着小本本算了會,疑惑道:“二十萬,他還要舊票,至少六七十斤,應該要裝兩麻袋,你們沒有派人幫着送一下嗎?”
秘書長開始覺得眼睛有些幹。
姬曉望如同一隻蝸牛,小心的探出兩隻觸角,在确定安全後他把腦袋從蝸殼裏探出來,弱弱的問了句:“二十萬現金,他是在大堂裏清點的嗎?”
秘書長擡手揉了揉胸口。
邬繼茂看看三人,摳了摳腦袋。
常威搖頭歎氣,“來交接的人有憑證嗎?”
秘書長連連點頭,哆哆嗦嗦的抽出一張信箋遞過去,“他有介紹信,在這裏呢。”
常威接過來看了眼,一張蓋有“二号辦公室介紹信專用”圖章的信函。
内容就不水了。
他輕蔑的笑了下,這個圖章應該不是蘿蔔刻的,但也絕對不是真貨,字體粗細都有問題。
“收據呢?”
“他打了個收條,在這裏。”
姜紅霞接過來看了眼,“你是說,收錢的人在民族飯店大堂給你們手寫了個收條?”
“呃......是的。”
李來福奇怪道:“他代表二号辦來拿錢,居然沒有提前準備蓋好公章的收據?”
“呃......是的。”
姬曉望抻着脖子看着姜紅霞手上的紙,“你别告訴我,這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
“呃......是的。”
邬繼茂覺得頭皮好癢。
“九月三十日案發,你們今天才報案?”
“這不是十一放假嘛,上班後我們又等了四天,看二号辦一直沒回複,就打電話問一下情況,才知道被騙了。”
“所以,當天送完錢,你們就歡天喜地的回去過節,也沒有再打個電話彙報下?”
“這......”
“領導安排你們工作,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你們不該完成後第一時間彙報嗎?”
常威臉色驟然一變,厲聲呵斥道:“你們是什麽級别的單位,要二号辦主動打電話給你們回複?請示彙報的基本原則你們不懂?”
秘書長腿腳一軟癱在地上。
常威鄙夷的瞥了她一眼,轉身走開兩步,帶上幾分威嚴道:“姜紅霞,打電話給分局讓他們派刑偵大隊過來,肖隊,你們先把這個人、計研局李副局長,還有送錢的那個宋科長帶回分局關起來。”
“是,組長。”姜紅霞敬了個禮,出門去找電話。
朱飛虹已經把秘書長铐上,肖強立正道:“常組長,用什麽罪名關押?”
“嚴重渎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