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侍衛中的一人插話道：“其實，也怪向都尉一家運氣不好。

别的地方，周圍鄰裏多少還有存活的，大家可以跑去求救，互相幫助。

可向都尉周圍鄰裏呢？差不多死絕了，根本沒人管、沒人問。

連前來查看的幾個士兵都死在了門外，這才導緻那兩個孩子的死亡。”

聽到此話，秦平的眉頭一皺，張躍更是出聲呵斥道：“牛慶，閉上你的臭嘴。”

名叫牛慶的士兵，這才發覺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讪讪的撓了撓頭。

不過他的話，卻讓秦平又再次望向了向明家周圍，破爛的房屋，一片死寂。

離開這裏後，秦平又帶着衆人随意的走動着，這時，前方出現了一間藥鋪模樣的門面。

相比較城内其他地方，藥鋪周圍幾百米的房屋保存的很好，隻是輕微的損壞，不得不說這邊的運氣很好。

爲了怕驚擾住戶，秦平隻帶着張躍敲響了藥鋪的大門。

開門的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很是蒼老，腿腳不便的老人。

秦平謊稱自己是郡守府的人，來了解下藥鋪的情況，老人便将二人引入了屋内。

藥架上如今空空如也，隻留下了藥簽還有那陳年累月的藥香味。

沒等秦平詢問，老人便說道：“藥物很早就支援給了城牆的士兵。”

“老丈高義，不知您貴姓？”

“我姓李，叫我李老頭就行了。”

“李大爺放心，店裏所有的藥物，後面官府會照價賠償給您的，到時這裏又可以擺滿藥材的。”

沒有意料中的欣喜，李大爺隻是搖了搖頭道：“老漢謝謝官府了，不過這裏以後是不會再擺藥材了。”

“李大爺，您放心，以後絕不讓蠻族踏進大秦半步，北地城安全的很。”

“人都沒了，誰去擺藥鋪呢？”

這讓秦平無言以對，怎不能說“你還活着呢？”，這不是殺人誅心嗎？

老人嘴裏繼續說道：“兩個兒子死在了烽火城，女兒、女婿死在了北地城，老伴前兩天也病死在床上。

不過還好，兒子們沒有成家，女兒、女婿也沒有孩子，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麽帶小孩子。”

老人說的輕巧，但是秦平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

嘴裏說着不會照顧孩子，其實他是多麽希望能有個一兒半女陪伴着他呢。

秦平隻能勸慰道：“李大爺，節哀順便，您好好的在這裏住着，您的下半輩子由我們官府來養。”

老漢再次搖了搖頭道：“不用了，老漢雖老，但還有幾分力氣。

我準備帶着他們娘幾個回南湖郡老家，那裏還有幾分薄田。

在外幾十年，該落葉歸根了。”

二人朝後院望去，依稀可以看到院中擺放的數口棺材。

秦平還要相勸，誰知老漢直接擺了擺手。

知道老漢已經下定決心，秦平隻能說道“既然這樣的話，若您沿途有任何需要，官府定會全力相助。”

又過了片刻，秦平帶着張躍離開了老人的院子。

李老漢看着離去的二人，眼露異色。

當望向院中的棺材時，握緊了手中的拳頭，悲傷充斥雙眼。

外面，張躍在外大緻說了藥鋪的情況，衆人唏噓不已。

一旁的劉衛插話道：“這個李記藥鋪，我知道的。

在北地城開了幾十年，很多人都在這裏買藥，價格公道，藥材好。

他的兒子、女婿我還打過幾次照面呢，他女婿就是因爲軍隊裏面缺少藥材，才沒有活下來，挺可惜的。”

一個賣藥材的，到最後，自己的親人卻因無藥治療而死，是不是莫大的諷刺？

諷刺嗎？恐怕所有的秦人都不這樣認爲，隻會稱贊一聲“好漢”。

就這樣，接下來的幾天，秦平帶着他們“走街訪巷”，踏入了一個又一個院子。

有高門大戶，也有農家小院，甚至有酒樓、賭檔、妓院等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起先，他們的臉色還略有輕松，慢慢的變得越來越沉重。

很多次都是紅着雙眼，再到後來，有些人已經變得麻木了。

秦平也好不到哪裏去，這些天去的地方，徹底颠覆了心中的認知。

他敲了很多門，卻無人應答，推開了很多扇門，卻看不到人的蹤影。

到了這時候才明白了“十室九空”的道理，深刻理解了，老将軍所說的百萬軍民死去，是一個什麽概念。

他看到了高門大院裏，行将就木的老仆，帶着兩個幼童，在爲院子裏數十口棺材守靈。

他看到了農家院子中，兩個老人把自己所有的糧食都捐了出去，甯願活活餓死在家中，而不曾祈求半分。

他看到了一家幾口倒在屋檐下，母親的懷中還緊抱着沒有呼吸的孩子們，哪怕用力也無法分開，最終隻能讓人一起安葬。

他看到了青樓内，寫滿了世間最誠摯的語言。

“若是北地城守住了，我桃鄢爬上城牆給我大秦将軍跳舞”、“我楊六若活着回來，一定八擡大轎娶蘭蘭”、“楊六死了的話，我胡三代替他娶蘭蘭”等。

可惜北地城最紅的頭牌桃鄢，親自登上城牆幫忙時，死在了蠻族亂箭之下。

老将軍知道後，更是親自幫她脫了賤籍，更言“誰說女子不如男。”

秦平離開青樓時，看到了門口站着一位瞎了一隻眼、斷了一個胳膊的士兵，手裏拎着一個包裹，不倫不類。

他剛要出聲喝問，身後的一人驚訝道：“這是楊六，沒想到他還活着，估計胡三不在了。”

秦平聽後，到嘴的話咽進了肚子，默默的走開。

回頭看，卻見一襲白衣的女子，拄着拐杖，滿臉笑意的望着楊六，她的笑是那麽美，讓秦平都恍惚了。

他看到了賭檔内，爲北地城開出了賠率，城破開出了一比一百的賠率，城在開出了一比一的賠率。

而選擇城在的那個桌子，錢财堆積如山，另一桌分文沒有。

當然，他也看到了這世間脆弱的一面。

他發現很多歸來的軍民，變成了所謂的瘋子，有的甚至在自己的家中自殺了。

因爲戰争勝利了，他們卻沒有了親人，崩潰了。

他更是看到了這世間相反的一面。

一個城裏人人稱贊的大善人，卻在其院子中發現了很多被他奸淫的女性屍骨。

當秦平質問他時，他卻說：“這麽多年，我裝的太累了，反正都要死了，死在我手裏也比便宜那幫蠻族人強。”

秦平阻止了憤怒的侍衛，咬牙說道：“把他交給北地城地牢吧，告訴那些牢頭，他配得上所有刑罰。”

大善人聽後，吓得直接拉在了褲子裏，大聲的哭喊給個痛快，最終還是被打斷雙腿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