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自打上個月底開始就被允許在院子裏溜達後，他感到了久違的快感。

躺了快一年，兩條腿雖然還有點不聽使喚，顧衡依舊很高興。

從前的他打死都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覺得外面的陽光如此燦爛。

以前，他不喜歡出汗的感覺，連帶着不喜歡炙熱的太陽，他做的詩，從未贊頌過太陽，月亮倒是他的筆下常客。

現在他每天都會早早起來曬太陽，暖洋洋的感覺讓他覺得格外的舒坦，盡管依舊被束縛在這四方院子中，多走幾步就到了頭，似乎外頭一飛而過的鳥兒都比他自由，鳥兒的栖息點可以自由抉擇，這裏不行就換到那裏。

顧衡目前隻有這一個落腳點，以前他常感慨外頭的世界有多大，病了以後嘗遍人間冷暖，他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小，小到他們一家三口居無定所，他們的足迹遍布黎國各處，可沒有一個地方能夠收留他們。

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爲顧衡的病，走到哪被嫌到哪的滋味，讓從前那個驕傲自滿的顧衡被迫低下了頭，四處流浪到溪水鎮這個貧窮的小鎮，這裏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得的什麽病，他們才能留下。

顧衡生病的時候雖然足不出戶，但是周圍的鄰居嗓門都像喇叭似的，他想聽不到都難。

有人議論過他得的什麽病，也有人說他不久于世，更甚者還有人說他是爲了躲避仇人才裝病，種種名頭都安到了顧衡身上，每當聽到這些離譜的話，顧衡都隻是哂笑。

顧慕靈發現自打顧衡能出來院子裏走動後，他臉上的笑容都多了，時不時走着就開始傻笑，顧慕靈有時候都覺得挺莫名其妙的。

“爹，你走了一早上了，坐下歇歇吧，别累到了。”顧慕靈就坐在院子裏，顧衡一直在院子裏繞着圈走，她想不注意都難。

顧衡走的一點都不累，反而越走越興奮，正是上頭的時候，他直接拒絕了顧慕靈的提議，“我不累，再走走，我現在才覺得走路是個多麽有趣的事情。”

顧慕靈：“？？？”

她都開始懷疑是不是顧衡吃錯藥了，居然會覺得走路有趣。

不過既然顧衡不想坐下，她也不勉強，趙言叮囑過保持良好的心情更有利于病情的穩定，所以顧衡既然愛走，那就讓他走個夠。

“咱家裏還剩下多少銀子？”顧衡突然發問。

對于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問題，顧慕靈隻好停下手中的繡活，認真回道：“估摸着還有500文左右，夠我們家吃一個多月。”

原本是隻剩下一兩銀子的，多虧趙言不收藥錢，時不時還會送些肉蛋之類的給他們補身體，她們家才能餘下一些銀錢，不然她們家早就喝西北風了。

收多了顧慕靈也不好意思，總覺得自家在占便宜，每次趙言送來的東西她們都要推拉一番，顧慕靈嘴皮子不夠溜，趙言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取得了碾壓性的勝利，那些東西顧慕靈隻能通通收下。

“那得想些法子掙錢了，不然我們家撐不了多久。”顧衡摸着胡子沉思道。

現在家裏主要的收入來源都是顧慕靈和柳氏在扛，柳氏還在幫人洗衣服每天固定五文錢，顧慕靈則是接了些繡活，平時做個荷包繡個帕子倒也能掙些零錢，不過現在布莊的生意還沒起來，她能接到的繡活自然不多。

顧衡細細思索了一番，居然發現自己沒有什麽能掙錢的本事。

以前他倒是賣過自己的字畫詩作，現在這些東西都不值錢，并非是他實力下降，而是溪水鎮本來文風就不盛，大家雖然尊敬讀書人，但也不會傻傻掏腰包，買一些隻能看不能吃的字畫回去挂家裏，對他們來說，還不如用那錢來買糧食，起碼糧食吃到肚子裏是有感覺的，字畫那些終究不實用。

“咋了爹，你想到什麽掙錢的法子了？”顧慕靈兩眼亮晶晶盯着顧衡，在她眼裏顧衡是個非常有本事的人，要不是因爲生病，她們家的日子肯定不會變成這樣。

現在既然顧衡提到了賺錢這件事，顧慕靈打心底裏覺得這事穩了。

她爹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和顧慕靈那期盼的眼神對視上，顧衡有些心虛，他不敢在顧慕靈面前露怯，隻好生硬的開始轉移話題。

“阿言怎麽還沒來，約好的日子就是今天，路上有什麽事情耽擱了嗎。”

顧衡轉頭隻敢盯着門口，他現在非常希望趙言立刻馬上出現到他面前，不然要是再被顧慕靈詢問關于掙錢的事情，他都沒法答。

總不能對自己女兒哭訴，爹沒錢，爹沒本事，爹養不了你們，這實在不是顧衡的風格，想想他就起雞皮疙瘩。

“哦？怎麽沒鎖門？”

趙言正準備敲門，才發現院門壓根沒上鎖，隻是被掩上了。

“你來了！”顧衡三步并做兩步大步向前，還沒等趙言推門，他就把門唰的拉開了。

趙言正準備推門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不巧，正對着的就是顧衡的胸膛。

“嗯，有點瘦，摸着一點肉都沒有，得搞點藥膳補補。”趙言一邊摸着顧衡的胸膛一邊在心裏思考，所以他沒有意識到，現在這個姿勢有點糟糕。

顧衡也沒有在意趙言的手，平時讓趙言做檢查都習慣了，趙言的手摸他哪他都覺得正常。

“咳咳咳。”

顧慕靈實在看不下去，隻能假裝自己喉嚨癢，拼命提醒面前姿勢不太雅觀的兩人注意形象，她畢竟是個女兒家，有些話不能輕易說出口。

趙言沒想到這個咳嗽聲是用來提醒自己的，他職業病犯了，隻想問顧慕靈是不是生病了，有什麽症狀，吃飯有沒有胃口等等之類的常規問題。

顧衡看趙言轉頭，他也跟着轉，于是又跟顧慕靈對視上了。

顧衡：“……”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顧姑娘，你不舒服嗎？”趙言真誠的發問。

顧慕靈歪頭微微一笑，“怎麽會呢？”

趙言沒有看懂顧慕靈微笑背後的含義，依舊道：“可你剛剛咳嗽了。”

“噢，那我可能比較遲鈍吧，我沒感覺到。”

“遲鈍？”趙言感覺顧慕靈說的是外星語。

“對，說你呢。”顧慕靈诽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