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8年10月12日）

人間！回到人間了！

波曆叫喊着。

他看到了萬家燈火。

人間？洛麗塔表示了她的質疑态度。

她沒有更多的反問。她沒有問飛機的問題，沒有問輪船的問題。

他筋疲力盡，她也筋疲力盡了，或許比他更筋疲力盡。

這三個孩子都亮亮地用眼睛看着他。

他們真不容易。他想。

走出山洞，他看見了半暗半明的天空。夜空。沒有月亮的夜空。但不是漆黑的。如果看得到那麽遠的地方，他相信上方那裏有無數的星星在照耀他們。

他們的右邊遠處亮着燈，五彩的燈。他半天才确定了，那應該是那就是歡樂人間和那旁邊的彩色房子們。

他們面對着的是一些樹，樹後面是黑暗中的房子輪廓，還有管道輪廓，還有管道中房子間以及上方浮動着的微弱的燈光。

轉了半天，他們還是在三區，地獄裏的三區。

遠處，看得到他們生活區和工作區的燈光。

說不上有多明亮。

可是當他們從漫長的黑暗裏走出來的時候，真的給他一種萬家燈火的感覺，一種返回人間的興奮。

是的，洛麗塔說得沒錯，她沒說出來的話說得更對：我們還是回到了地獄裏。

要休息一下嗎？他說。

坐下來可能就站不起來了。洛麗塔說。

他知道，孩子們是真的走不動了。他們已經坐在地上。兩個小女孩相互倚靠着。

他抱起了兩個小女孩，一隻手抱一個。

洛麗塔也抱起了她的歐文，兩隻手抱一個。

在廢棄廠區裏，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那條熟悉的長滿野草的道路。他們看到兩個人向他們奔來。

一男一女。

是雨蓮和童城。

走進他們的小房間裏。他們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

他坐到床上，接着就躺了下去。他睡着前還聽到雨蓮的話：先吃一點東西吧。

他不确定最後那個“吧”字他是否聽到了。

他感覺自己沒有睡多久。他一下子就坐了起來。

他看見六隻眼睛，雨蓮兩隻，童城兩隻，還有兩隻是洛麗塔的。

看着洛麗塔，他想，還是多點脂肪好，那管用，就象駱駝的駝峰那樣。

他說：什麽時候了？

雨蓮說：上午。還好。

他看了看手表，上面的時針和分針指着的是9點20分。

三個孩子都還在熟睡着，他們的身上都蓋着被子。

雨蓮說：我們都沒敢說話。

然後他看見洛麗塔吓人的眼睛。不過她的眼睛現在看着的是童城。

童城說：聽我說。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昨天下午我其實很早就來了。我走到廠區入口那裏，忽然就暈倒了。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麽會暈倒，是得了什麽病，還是被人害了。我本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醫院裏的病床上。我趕緊跑出來，才發現天黑了，也許早就黑了。我先到廠區來，遇到了雨蓮。然後我就往山上跑。山上都是當兵的，穿綠色軍服的，還有很多警察，根本就不走不過去。還有一些女人站在禁區的牌子那裏，她們在問出了什麽事了。可是沒有人回答她們。

雨蓮說：好了。知道了。這不怪你。

她轉過臉來看着波曆：剛才你在睡覺，洛麗塔也剛醒來。發生什麽事了？她們人呢？

洛麗塔說：就剩我們幾個了。

雨蓮和童城異口同聲地叫着：什麽？

波曆說：都死了。

他覺得不僅他說的話，而且他說話的聲音都很殘酷，簡直不象是從他嘴裏出來的。

雨蓮說：你們先吃點東西吧。我剛從那裏拿來的，還熱乎。

波曆和洛麗塔就開始吃東西。開始吃東西，才發現肚子是真的餓了。餓得狠了。

吃了一會兒，洛麗塔就開始哭了。她放下餐具，越哭越傷心。她抽泣着說：都，都。

她接連說了好幾個都，都沒有都出名堂來。

波曆歎了口氣，開始向他們叙述昨晚發生的事情。

從山上的事情說到下面山洞裏，然後再說到山上。他隻是說有兩個人給他們開啓了通道，他隻是說兩個不認識的人。

盡管雨蓮和童城都是宣過誓的自己人，同志。可是他話到嘴邊還是拐了個彎。他沒有說，那兩個人，一個是理查德，另一個姓朱。他這個彎是臨時拐的。不是信不過他們倆。他發誓。他也說不出爲什麽。

說到這裏，他看到了洛麗塔驚訝的目光。她的驚訝很快就被一種贊許替代了。

他正要往下講，講到漫長的山洞徒步，雨蓮站了起來。她喊着：什麽人？誰？

他也聽到開門的聲音了，還有風跟着開開的門吹了進來。

他興奮地站了起來。他向門口奔去。因爲他已經聞出了味道了。

一出門，他就蹲了下去。他叫喊着：彼得！山河！彼得，你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他面前的彼得隻剩下了身體，甚至應該說是隻剩下了上半身。他癱軟在地上。

雨蓮、童城和洛麗塔都跟了出來。雨蓮也在叫喊：你這是怎麽了？波曆！你這是怎麽了？

雨蓮也在問“你怎麽了”，可是她叫着他的名字。

他說：彼得。

她說：哪裏有彼得？彼得在哪裏？你醒醒，醒醒。

他向彼得那裏看去。一陣風吹來，彼得飄了起來。是一件衣服，是彼得的外衣，在門外一根粗大的管子上飄了起來。

沒有彼得，隻有彼得的上衣。彼得的上衣覆蓋在一根粗大的管子上。

他說：這是彼得的衣服，他聞到了他的味道，肯定是他的。他爲什麽把衣服放在門口？

他跳了起來，他開始奔跑。他奔到一條大道，他一直奔到廠區入口處。他又往回奔，他跑過了好幾條野草覆蓋的小道。他叫喊着彼得，他叫喊着山河，郝山河。可是他沒有看見任何一個人，他隻看見了幾隻野兔，幾隻碩大的老鼠，幾隻被他驚飛的鳥。

回到小房子那裏，他拿起彼得的外衣。那件藍色底子紫紅色漂染的衣服，那上面有好幾個洞，有兩個洞應該是子彈經過的地方。

回到房子裏面。他們都擔心地看着他。他說：我沒事。這真的是彼得的衣服。可是這也太奇怪了，他到了門口，爲什麽不進來，爲什麽把衣服脫在門口又跑掉了？

童城說：也許他發現有人跟蹤，把跟蹤的人引開了。

洛麗塔說：對啊。也許他待會就回來了。

他說：可是我親眼看到他中槍死去的。即使他沒死，後來下了山，可是他也不可能那麽靈活，跑得那麽快啊。

雨蓮說：我也相信是山河（她一直叫彼得“山河”），我也能聞出衣服上他的氣味。可是我們在這裏橫猜豎想也沒用。這樣。趁現在還早，歡樂世界裏的人都在睡覺，我帶洛麗塔去洗個澡，換一下衣服，順便我看一下，山河會不會到歡樂世界裏去。我建議你也回去洗一下換一身衣服，然後去找找彼得。童老師幫忙在這裏先照看一下孩子。

他們都同意她的安排或者說建議。

波曆和雨蓮、洛麗塔在廠區入口那裏分了手，她們往東去往歡樂世界，波曆往西前往他們的生活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