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年8月12日）

波曆從四區到三區來已經四年半了。在這四年半的時間裏，說實在的，他從來沒有想起過範加騰這個名字，這個人。

如果想起來，他會想到，每次範加騰出現，無論在二區還是四區，他波曆的命運都會發生一些變化。

可是除此之外，在他的命運象一潭死水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老人。他爲什麽要想到他呢？他也許不是壞人，他也許并沒有想要對他怎麽樣，他也許真的很關心他，但是，除此之外，他跟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直到兩個月前，他和凱特忽然出現在他們三區的醫院裏，而且是在彼得的病房裏。他的握手讓他呆了半天。

在那幾天之後，說起來明天就滿兩個月了，在那個他不會忘記的日子，7月20日，他和凱特區長站到了方亭裏，發布了那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從那以後，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成了三區的名人，紅人。他知道，他局部地也聽到過，許多人都在議論他，雖然好象并沒有什麽人知道他是誰。因爲許多人都在向其他人打聽他。所有的人知道或者說猜到的隻有一點，就是這位白發老人一定是島領導或者院領導之一，地位應該在凱特區長之上。

7月20日方亭誓師會（受累，這是他随便起的名字，曆史書上應該不會這麽寫）之後，他們三區的一潭死水被激活了，就象他上面叙述過的那樣，出現了許多奇奇怪怪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醫院一時人滿爲患，還有人忽然暴斃，有一些人被警察帶走。于是死水變成了活水，受累，說活水有辱活水的名聲，應該說是變成了活躍的水，沸騰的水，一不小心會被淹死或者燙死的水。大家都變得小心謹慎，同時又變得興奮激昂，簡直從一種動物變成了另外一種動物。

說來也可笑，僅僅因爲有人會有機會離開這裏。僅僅爲了這麽一個消息，一個跟本人相關的概率也就是千分之一的消息。

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着，隻是後來醫院裏不再那麽擁堵，死人的消息也沒有再聽說過，但興奮的人還是興奮的人，人變得興奮變得外向了看來真的很難再變回去，就象小雞從蛋殼裏出來後就再也找不到回殼的路那樣。

就在這樣的狀态下，在這樣的情況裏，這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的再次出現理所當然地會成爲爆炸性?事件。

現在回想起來，他想不出這老人爲什麽要這麽做。

他明明可以命令凱特，凱特命令曼珈，曼珈到我們實驗室來找他，悄悄地告訴他，有老頭要約談你。

可是他偏偏自己就跑到他們實驗室來了，凱特氣喘籲籲地跟在他後面，曼珈走兩步跑三步地跟在凱特後面。

在二區的時候，這個範加騰倒也曾經直接到實驗室來找他，那完全沒有轟動效應，因爲那裏那時完全沒有人關心這個老頭是誰。

可是這裏是三區，是這個老頭剛點完炮仗的三區，是人人都知道這個老頭的三區。

結果，他還是拉着波曆的手走出波曆們的實驗室的。當波曆跟他當先，凱特和曼珈墊後，他們四個人平平常常地沿着湖邊走向對岸B3樓即行政樓的時候，許多腦袋從各個大樓的大門裏和窗戶裏冒了出來。這個情形感覺有點象雨後樹林裏從地面上和樹根樹幹上鑽出來的蘑菇們。

後來他曾經想過，這個範加騰是不是故意的？

進了凱特辦公室旁邊的小會議室，他示意凱特和曼珈退出，然後讓波曆坐下。

他竟然跟波曆聊起家常來了。他問了波曆的父母，問了波曆的小家庭的情況，波曆的妻子是幹什麽的，波曆的女兒們是幹什麽的。他甚至問到她們的性格，愛好，當時的個子，身材。波曆說，女孩子們嘛，還沒有發育呢，那時候。現在當然不會了，現在都過去了二十年了。

說到“快二十年”的時候，波曆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感覺老人也吓了一跳那樣。當然這是波曆的錯覺。他從那時候開始就跟錯覺打上了交道了。他甚至錯誤地覺得老人在抹眼淚。但波曆知道，波曆相信老人的眼睛是幹燥的，因爲他完全沒有流淚的可能性，更沒有任何理由。其實是波曆的眼淚流了出來。不多，但至少溢滿了波曆的眼眶。

當老人問到彼得的時候，波曆想，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好象挺關心我的家庭似的，現在終于要談到正題了。至少是正題之一。

他說：你跟彼得是好朋友對嗎？我是說，我聽說你經常到醫院來探望躺在病床上的彼得。

其實他完全不用解釋。他的解釋反倒讓波曆覺得有點問題。

波曆說：是的。我跟他很談得來。

老人說：你們都談什麽呢？受累，我是說，你們說的是什麽話？

波曆說：就随便聊聊。

老人說：我的問題提得有問題。我是說，你們是用漢語交談的是嗎？你知道他也是華人。

波曆覺得這沒有什麽可隐瞞的。他說：是的，我們說的是漢語。我們都知道對方是華人。

老人說：彼得，這是個難得的人才。可惜了。你知道他怎麽會變成這樣的？

波曆看着他，不知道他應該怎麽說。老人作爲島領導之一，難道真的不知道彼得是怎麽受的傷嗎？

老人說：沒關系，我隻是随便問一下。

他換了個話題，他也許覺得波曆不願意更多地說彼得的事情。他說：你想家嗎？我是說，你想回家嗎？

他這是在暗示什麽嗎？反正，波曆的心激烈地跳動了起來。

波曆說：當然想。每個人都會想家。我是說這裏的每個人。你知道的，在二區的時候，我也參與了回家運動或者說示威，二區所有的人都參加了。

老人說：我知道，也是因爲這件事，你去了四區。

他沒有說他安排波曆去了四區，也許因爲他不是一個喜歡突出和炫耀自己的人吧。

他說：如果讓你回到中國去，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呢？

試探來了，波曆想。他提醒自己千萬不能說錯話。

但他并沒有想多久。他知道想太久是不對的。他說：我最想做的事情是擁抱我和妻子和女兒，還有我的爸爸媽媽。

他笑了笑。然後說：除此之外呢？

波曆說：我會珍惜生活，珍惜活着的每一分第一秒。

他又笑了。他說：你會不會想要披露什麽？

波曆說：披露什麽？有什麽可披露的？你是說這個生命島上發生的事情。有什麽可披露的？在這裏生活了這麽多年，應該說活了這麽多年，我想得最通最透的一件事情是：生命是最寶貴的，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跟自己的親人生活，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微笑着看着波曆。他說：你說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