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訊息其實是非常友善的，但訊息的性質本身帶來的恐怖谷效應，并不因這種友善而減損。

本來長達一個小時的原始語料，被剪輯壓縮到了10分鍾，防止引起不可控的恐慌。

即使如此，10分鍾後，等最後一個音節播放完畢，宋昂還是立即接手，試圖舒緩緊張的氣氛：“事實上，早在藍星時代，海洋生物就已經發展出複雜的語言系統，存在一定程度的‘智慧’。”

“隻是，當我們談論星際意義上的‘智慧生物’時，我們有一個約定俗成的标準：這種‘智慧’需要達到一定的高度，不但能對自身的曆史進行記錄，還要能夠對事物運行的規律進行總結；或者再直白一點，需要出現記錄文字，還有數學和物理學的萌芽。”

“而從這段訊息看來，海洋生物似乎不僅滿足了以上标準，甚至意識到了這些标準的存在，才會通過數學進行‘自證’——這是不可思議的，根據我們對海洋生态的判斷，海洋中無法使用火、缺乏光照、一切都快速腐蝕的特性，無一不在阻止文明的萌芽。”

“所以我們必須進行探索和接觸，防止雙邊關系按照黑暗森林法則演化。”宋昂解釋，“在這一共識下，此次深潛行動，不得不冒險進入‘通訊幹擾區’。”

随着他話音落下，剩下5支小隊中，又有一支出現了“通訊幹擾”，但沒有周曉辰這邊那麽徹底，畫面還在同步，隻是像發生了空間錯位一樣扭曲着。

“我們在過往的下潛行動中發現，亞特蘭蒂斯掌握着一定的通訊幹擾技術，原本應該并不是針對人類，而是針對其他族群的回聲定位系統，”宋昂在彈幕的又一片驚呼中保持着冷靜，仿佛直播間的定海神針，“其機制不明，我們懷疑是借助精密的陣列反射，才能對聲波和電磁波同時進行截留。”

屏幕上再次打出龍魚骨柱：“在這些龍魚骨柱出現的位置，我們也曾觀測到聲呐定位偏移。當這種偏移發生時，就會出現我們看到的這種空間重構錯位。”

“這些龍魚骨柱，既是自己的‘路标’，也是敵人的‘迷陣’。”宋昂：“在通訊無法保證的情況下，隻能把權限下放小隊長，現在周曉辰小隊既然決定繼續下潛，說明他們應該有所發現。”

第12次通訊檢測，周曉辰已經失去了阿列克謝的信号，更遠的季凝指揮官當然更聯系不上。她所在的位置已經是“深淵帶”，沒頂而來的，不止數百個大氣壓和黑暗，還有深刻的孤獨。這是在模拟器中體會不到的。

她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隊友，試圖活躍一下氣氛：“我們要不找根繩子串起來，防止走散？”

謝東流：“有道理唉！可是哪找繩子？”

林見星面無表情：“那是她講的冷笑話。”

謝東流：……

“放松點，”周曉辰哈哈道：“這麽近的距離，電磁波還是傳得到的。”小隊之間的通訊尚且正常，“我之前的想法有誤，應該不是磁場。他們自己也不能在強磁暴裏長期生存。”

“這是怎麽做到的？”周曉辰圍着面前的龍魚骨柱轉圈——這是她見過最高的一根，串着史無前例的9個頭，也是她決定即使通訊中斷也要繼續下潛的原因——按照“頭越多，亞特蘭蒂斯越近”的猜想，這座“失落之城”應該已經在臉上了。

對阿列克謝說“我決定繼續下潛”的時候，她忽然就明白了林見星爲什麽讨厭當指揮——背負别人的生命，遠比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出去要沉重和艱難。

“應該是某種反射陣列，能讓波在各個‘基座’之間來回反射直到消弭，就像被困住一樣，”奧拉跟阿莉薩駕駛深潛器跟在他們後面，這是爲了保證任何一邊都不落單，“沒有完整的‘布防圖’，很難分析出來。”

周曉辰歎爲觀止：“魚芬奇是真的！”

“你還好吧，”林見星感覺到她頻繁的冷笑話背後的心理壓力，“其實我們，呃……”

仔細一想這裏大部分人有父有母的，或者至少也有未竟的夢想、守候的愛人，雖然試圖安慰，但也實在說不出把生死置之度外這種虛僞的話……

最後他隻能說：“我覺得問題不大。”

這句話還真的很安慰，周曉辰：“也是，反正要麽找不到，找不到有什麽可怕的？就算找到了，對方也可能是善意的，那有什麽可怕的？就算對方不是善意的，有道是兩兵交戰不斬來使……”

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迷路。

周曉辰努力轉起她能與母蟲一較高下的蝾螈大腦：“它們自己能通過這些在回聲定位中偏移的路标找到‘家’，就說明這種偏移是可以校正的。”

“這些旋轉的魚骨，”她貼臉觀察那些偏振片一樣的魚刺，不知道該怎樣評價——這是一種宛如觀察海螺上的螺紋一樣的，自然造物的“數學感”帶來的震撼，“我們可能真的需要一根繩子。”

既然能幹擾電磁波，也就能幹擾光，視覺也不可靠了。

當然，他們沒有那麽長的繩子，周曉辰退幾步，掏出她的戰術激光刀，在海床的淤泥上畫線，邊退邊畫，幾十米遠後，再對比聲呐定位顯示龍魚骨柱的位置和她劃下的線：“有一個傾角，很小。”但随着距離拉遠，偏差就會放大！

周曉辰計算了反射角，帥氣地用激光刀指了個方向：“我們往這邊走。”——既然是“困波陣列”，就得有下一根龍魚骨柱，接住反射過去的波才對！

當視覺和高科技定位手段都出了問題，小隊在海底走出了一種“盲人摸象”的效果——依靠地上的劃線定位。

盲道，确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