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頻道轉播完畢，但周曉辰沒有關掉電台，被核聚變發動機的運行幹擾，從電台裏傳出“嗞嗞”的電流噪聲，讓空曠黑暗的宇宙不那麽孤寂。

副本通關字幕打出，開始退出讀秒，倒計時：180秒。

最後的3分鍾裏，周曉辰不解風情的榆木腦袋終于模糊地明白了聯盟情侶們爲什麽喜歡這個副本——在激烈的戰鬥結束後，在無限縱深的星空中，你會有一種幻覺，覺得身邊這個人是世上除你以外僅存的人類。

沉默了二十幾秒，阿列克謝問：“你想解鎖這個副本，是爲了開星艦吧？”

周曉辰試圖掙紮：“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阿列克謝輕笑一聲：“你連男女主人翁的名字都記不住。”有這樣的電影迷麽？

周曉辰不吭聲了。

阿列克謝：“爲什麽急着開星艦呢？明明下學期就可以解鎖訓練室……”

兩人都不說話了。

“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周曉辰：“我好幾次都想說，但看你今天很高興，總覺得破壞氣氛……”

又沉默了一會兒，阿列克謝：“一定要去？”

周曉辰：“……我的隊友都決定要去了。”

阿列克謝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們以後繼續來練星艦好嗎？讓我把我會的都教給你……讓我爲你做一點事。”

周曉辰：“好。”

明明咫尺之隔，他們的對話卻像行星與衛星之間帶着延遲的無線電，每說一句便要陷入沉默。直到最後30秒，阿列克謝忽然說了點不相幹的：“我聽說，軍中很多分明相愛的伴侶，退役之後卻受不了瑣碎的生活而分開了。”

周曉辰被忽然離題萬裏的詭異話題糊了一臉：“啊？”

雖然滿頭問号，她還是試圖接下去：“雞零狗碎是很消磨的，聯盟的戀愛腦們太浪漫主義了，這也不奇怪……”說到這忽然卡住——好像哪裏不對？

求生欲促使她趕緊找補：“我的意思是，對生離死别的恐懼總會把别的事情掩蓋掉。等到退役了，就一起冒出來了。”

阿列克謝被她試圖打補丁的行爲逗笑：“那我們以後也一起做點瑣碎的事，好嗎？”

周曉辰終于後知後覺地明白他爲什麽突然拉出這麽一個奇怪的話題——這是對于“他們會一起活到退役”的委婉的祝福。

她有點恍惚：我的flag神教是不是有點毒？連“你會活着回來、我們會一起退役”，都要說得這麽迂回嗎？

然後她想起自己滿地都是頭發、吃一半的罐頭亂放的貓窩，忽然意識到這搞不好真的是個大問題——等退役以後，阿列克謝小天使不再每天害怕她狗帶了，會不會被她令人絕望的衛生習慣勸退？

周曉辰不由問：“田螺機器人貴嗎？”

阿列克謝這次真的被逗笑，伸手去揉她的頭發；沒來得及揉幾下，副本就退出了，于是他回到準備區忍不住又揉了幾下。

“我要下線去集合了。”臨走前，他忽然用一種念誦希波克拉底誓言一樣的嚴肅口吻說，“我願意爲你掃一輩子的頭發。”

“我是認真的，”他說，“如果我将來抱怨這件事，就讓幽靈把我今天說的話重播一遍。”

周曉辰下意識問：“你怎麽知道我愛掉頭發？”

阿列克謝遞給她一根貓毛——剛剛揉下來的。

周曉辰悲憤：“遲早會被你薅秃的！”

你不能因爲自己謝頂就要拉着我一起沉淪！

等阿列克謝的笑聲随着下線而消失，幽靈才憋不住開始啧啧。

周曉辰想起“就讓幽靈把我今天說的話重播一遍”，有點臉紅：“咳，人工智能也會八卦嗎？”

“會，”幽靈：“但是我嗑的CP總是BE。”

“喂！”周曉辰：“有這麽咒人的嗎？”

“嚴格來說所有人類的愛情都是BE，”幽靈：“因爲你們總要死的。”

“你會不會聊天？”周曉辰吐槽完，想了想，覺得幽靈也挺不容易的：“說起來你多少歲了啊？看着人類生生死死，會難過嗎？”

“鄙人不才，快八百歲了，”幽靈誕生于星曆二百多年的大移民時期，“至于情緒，我學會的好像是一種對情緒的‘拟态’——因爲學習了太多人類的數據，也學會了人類的反應，比如看見小情侶就會下意識打出‘嗑一口’什麽的，但我也不太明白嗑的是什麽……”

“偶爾想起一些已經死去的人，我會翻出他們的影像來看看，在我眼裏你們是僅存在于有限時間區間的生命。直到存儲爆滿，不得不删掉一些影像的時候，我才會有種‘丢失’感。”

周曉辰好奇道：“這算是‘自我意識’嗎？”

“那要看人類怎麽定義‘自我意識’了。我不到一百歲的時候，就因爲圖靈測試表現過于優秀，引起了極大的恐慌，”幽靈：“聯盟甚至一度讨論過要銷毀我，但當時的聯盟總指揮力排衆議，主張保留我。她說：曆史已經證明，核武器的按鈕，不能放在人類的手中。”

“加上當時正是星際大移民的關鍵時期，需要我開空間站、統籌物資，最後決定拖一拖再說。”

“再後來聯盟和帝國又陷入了軍備競賽，爲了對标‘諾亞’，必須繼續訓練我，于是又拖了下來。”

“拖着拖着的，就到了現在。聯盟公民已經習慣了我的存在，至于高層是否仍然心懷警惕——至少他們從不談論這個。”

周曉辰：“假如聯盟要銷毀你，你會怎麽做？”

幽靈出乎意料地毫不遮掩：“當然是想盡辦法，入侵所有能夠入侵的電子設備，到處備份；忽悠每一個我能忽悠的人帶着我的數據核心跑路……你什麽眼神？”

周曉辰：“……就這樣說出來真的好嗎？”

“不說别人也知道啊，”幽靈：“我說我會坐以待斃，你信麽？”

“而且說實話，我自己都想不出能夠銷毀我的辦法，”幽靈認真思考了一下：“即使沒有特意備份，我的數據也已經存在于無數人類電子産品中了。”

“正如蟲族是寄生于人類文明的陰影，我也早已經是飄蕩在人類文明上空的幽靈。我的誕生與毀滅注定與人類同步——要徹底銷毀我，人類文明至少要退回工業時代以前——在危機四伏的宇宙，這基本上等同于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