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内。
晚九點四十五分。
數十人在同一個會議室内深夜加班。
以張局、刑偵大隊劉隊和緝毒大隊史隊爲中心，朝周圍散開的各位專案組内部的警察們坐在一起，俱都神色凝重，除卻偶爾交談幾句外，都在擡頭看向面前由多個監控畫面組合而成的大屏幕，而畫面中，全部都是同一個房間的不同刁鑽且隐蔽的角度。
屏幕晃過一個人影，赫然是李淨文。
李淨文今日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
他上半身瞧着西裝革履，一本正經，褲子卻因爲不會入鏡，随意套了條加絨棉褲，看起來不倫不類。
尤其讓衆人在意的是，李淨文手中還拿着一把鮮豔欲滴的大馬士革玫瑰，正低頭嗅聞。
張局問：“玫瑰花？”
蘇時酒坐在張局左手邊，兩人中間夾着一個劉青鋒。他探出點身體，主動解釋：“這次的年終抽獎主題是大馬士革玫瑰，面具人要求他們所有人都買一支或者一束。”
這期間，史岩始終靜靜看着蘇時酒。
有警察提問：“一個販毒團夥，還特意搞這種東西？會不會這個玫瑰，有什麽别的用意？”
“目前看不出。”
劉青鋒握着手機，看到加載出來的界面，冷笑一聲：“我查了下，大馬士革玫瑰寓意着和平與富饒……那個面具人有夠冠冕堂皇，竟然定這種主題。呵，隻要他在那一天，又怎麽可能和平？”
張局不置可否。
畫面中，李淨文坐在一把椅子上，他面前擺着筆記本電腦屏幕，其中一個監控攝像頭，剛好能清晰拍攝屏幕内容。
不多時。
一名警察從外面推門而入，他快步上前，低聲道：“劉隊，我們的人已經就位了。”
劉青鋒“嗯”了聲。
那警察彙報完，便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了。
——本次行動較爲特殊，大部隊都留在局内觀看監控視頻，但爲了保證線人可能會有的危險，劉隊在李淨文的住所附近，安排了三名便衣警察，此時正僞裝成附近燒烤攤的食客。
人不多，卻可以在有突發事件時及時應對。
突然，蘇時酒手機震動。
他拿出來打開一看，發現是顧殊鈞發來的。
内容不多，隻有區區一個問号。
蘇時酒秒懂，在心中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啊。
之前跟着劉隊等人整理會議室，實在太忙，愣是給忙忘了！
他低着頭打字：「抱歉抱歉，之前忘記告訴你！我今晚有急事，現在還在局裏，不知道幾點才能回。你先睡吧！」
發完這段話，蘇時酒還搜了個小貓咪拜拜的表情包。
此時已經逼近面具人跟李淨文視頻的時間點，衆人都嚴陣以待，蘇時酒也收起手機，擡起頭繼續看向大屏幕。
另一邊，好不容易忙完工作，本以爲回家就能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顧殊鈞，進了家門卻隻能面對冷冰冰，空空蕩蕩的房間，可想而知，心情一下從高峰跌落谷底是什麽感受。
再看到這條消息，顧殊鈞低低“啧”了聲。
還在局裏？
不知道幾點能回？
再次擡眸望向空蕩蕩的房間，顧殊鈞幾不可查地蹙眉。
沒有蘇時酒的地方，還能叫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幹脆回身，又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先别停車，再送我一趟。”
*
準十點。
李淨文面前的屏幕突然出現變化。
界面如中了病毒般，開始無限複制桌面，反複不斷的花紋，如同永遠沒有終點的套娃般，讓人看得眼睛都花了。
“……應該要來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屏幕瞬間穩定下來。
先是一個遠景。
隻見一身黑袍，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手中捧着一捧大馬士革玫瑰的面具人，出現在一個類似廠房的地點正中央——如拍攝明星般的聚光燈将他整個人圍攏，而他四周看起來一片黑暗空曠，什麽都沒有。
那面具人先是一動不動，之後輕輕擡了下沒有抱玫瑰的那隻手。
鏡頭瞬間從遠景切換到近景，露出面具人的上半身。
他懷中抱着玫瑰，慢吞吞地坐在一張幾乎将人完全陷進去，看起來十分舒服的昂貴沙發裏。
面前這一幕，瞧着不像是現實中的多數販毒團夥，反而如同電視劇或者電影裏逼格滿滿的反派BOSS般，營造出一種神秘的氛圍感。
張局也面色不虞道：“要不是我們正在追查這個案子……這個視頻放出去，不明真相的群衆還以爲是在拍電視劇。”
“可能面具人這樣，就是從那些電視劇裏學來的。”
一旁，側寫師眉頭緊緊皺着，她似乎想說什麽，卻沒開口，隻手上不停地寫寫畫畫。
面具人沒再動，隻經過合成的聲音透過屏幕傳來：“各位家人們，在這個即将辭舊迎新的美好時刻，我很高興能和大家一起出現在這場别開生面的年終抽獎活動裏。”
“在過去的一年裏，我們共同經曆了許多挑戰和機遇，有不少人離開這個大家庭，當然，也有人主動加入，并取得了一些值得驕傲的好成績，例如我們今年的銷冠，X先生，在一年的辛勤付出中，拿下了近八個億的全員最高銷售記錄。”
“！！！”
“八個億！！！”
“他一個人就銷售了足八個億的毒品！！！”
局内警察一片嘩然。
尤其是坐在張局身旁的緝毒大隊的史隊，臉色瞬間鐵青。
——雖然不知道面具人口中的那位X先生，是在哪裏售出的毒品，但隻要涉及到毒品，史岩就是零容忍。而X甚至銷售出八個億，卻還沒被抓，在史岩看來簡直是天理難容！
蘇時酒也跟着蹙眉。
他甚至敏銳注意到，畫面中，李淨文聽到這話，神色甚至沒什麽變化，像是早已經習慣了。
……或許之前還有銷售出更多額度的人？
畫面中，面具人繼續道：“當然，這個數字，距離我們的曆史最高銷售記錄還有一段距離，但值得表彰。”
“這位X先生，會得到我送出的一份特别禮物。”
“而在新的一年裏，希望各位家人們依然要保持進取的精神，不斷學習，提高自身素質和能力——”
接下來的内容，簡直與公司老闆年終講話沒有什麽區别。
跟蘇時酒緊挨着的李洋忍不住湊過來一顆腦袋，低聲吐槽：“一個該去蹲大牢的販毒團夥的年終抽獎，整的跟正規公司的聚會似的。簡直是把我們的臉面按在地上使勁兒摩擦……”
好在這個犯罪團夥的成員構造沒有那麽透明，在面具人說完冗長的年終總結後，便馬不停蹄開展抽獎環節。
沒有被面具人主動連線的，便開始等待。
場面陷入安靜。
剛剛一直在觀察面具人的側寫師拿着自己的本子上前，正顔厲色道：“張局，劉隊，史隊。我剛剛一直都在觀察對方，然而這個面具人，并不是之前我們已知的兩個，而是新出現的……第三人。”
她飛快解釋，“這個人身形同樣高大，明顯是一位男性，但膚色比第一個面具人白，也更孔武有力，明顯是經常鍛煉的人。”
她指指自己拍下來的一張圖，“看這裏，這裏手臂肌肉隆起，在黑袍伸出手臂時尤爲明顯。”
什麽！？
面具人的皮下竟然又換人了？
這已經是……第三個面具人了。
衆人面面相觑。
一瞬間，他們之前從面具人在視頻中裸露出來的手部和耳部找人的做法變成了無用功。
無一點意義。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有人問：“會不會是面具人這段時間故意美白，每天鍛煉身體增肌，好誤導我們？”
張局和蘇時酒幾乎同時說：“不會。”
劉青鋒一頓，輕輕搗了蘇時酒的腰一下。
蘇時酒：“。”
不過張局的脾氣向來好。
他笑眯眯道：“未來的舞台總歸是要給年輕人的，來，讓小朋友先說。”
小·蘇時酒·朋友：“……”
聽到這個稱呼，蘇時酒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面對衆人的目光，他還是落落大方開了口，“首先，這個面具人的小動作比上一個面具人更少，他沉入沙發後，基本沒怎麽動彈，宛如視頻卡頓，說話時的語氣也很平靜，即便是提到今年的銷冠，也幾乎沒有什麽起伏，像是很不把這個銷冠放在眼裏，而且遣詞造句比第一個更官腔。”
整體也比第一個面具人更裝逼。
“不錯。”
張局颔首，“小朋友觀察的很仔細。”
衆人對有三個面具人這件事議論紛紛，甚至有人猜測，以後還會出現新的面具人，以此來混淆視聽。
而畫面中，李淨文始終安安靜靜坐着。
他今年下半年突生變故，本就想洗手不幹，因此基本半年的時間都在摸魚，業績非常差。
面具人按照業績排序挨個視頻，他等待的時間便很久。
再加上……
看了眼大馬士革玫瑰花下壓着的那封提前寫好，以防自己被面具人的氣勢壓住，臨時忘詞的辭職信，李淨文抿了下唇。
他歎息一聲，突然覺得如今的自己，就像是被判處死緩，靜靜地等待着屬于自己的那場……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