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樂會發出“世界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這種感慨，是非常有道理的。
一進入公安局大廳，蘇時酒瞬間感覺像是進入了菜市場。
——到處都是人。
高聲闊論、争吵聲和勸和聲不絕于耳，讓人一時分不清重點，還有人拿着大喇叭讓大家安靜，但效果并不怎麽好，除此之外還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大爺，應該是覺得自己嘶喊出來的聲音蓋不住其他人，故意将自己的拐杖在瓷磚上敲得邦邦響，蘇時酒瞧着都懷疑地闆會不會被敲壞。
面對此情此景，蘇時酒倒是還能接受，隻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倒是一旁的江樂，頗有些頭疼地揉揉太陽穴。
他歪了點身體，湊近蘇時酒，面露無奈地跟後者說悄悄話：“這也是我主動請纓說去門口接你的原因……”
因爲之前的事，蘇時酒都快成公安局的編外人員，連門衛都已經眼熟蘇時酒。
他進這裏，哪還需要人接啊？
還不是因爲江樂一看到這群人頭都大了，想躲懶。
“來。”江樂拽着蘇時酒走遠了些，等聲音不那麽大了，才解釋，“那邊的……剛剛在大廳裏你肉眼所能看見的人，除了局裏的，就全是周家的人。”
蘇時酒：“？”
蘇時酒詫異回頭。
介麽多！？
全部都是周家的人？
“你也沒想到吧？”江樂長長歎了口氣。
蘇時酒沉默兩秒：“……沒找周明祈？”
江樂冷笑一聲：“找了，但人家說，周家一直信奉長者爲尊，在這方面可不敢忤逆長輩，而且面對警察身份的陌生人，那些長輩還能收斂脾氣，要是見了他和他弟弟，指不定不小心鬧出什麽命案。”
這是直接把麻煩丢給警局的意思。
他一頓，翻了個白眼，“重點是，我爸覺得周明祈說的有道理。”
蘇時酒：“……”
江樂：“……”
蘇時酒慢吞吞說：“……确實有點道理。”
——隻是這個命案，可能不是周家長輩一怒之下打死周明祈和周明也，而是他們被周明祈和周明也活活氣死。
“讓他們吵吧……回頭一起判個妨礙公務關進去幾天就老實了。我先帶你去找你老闆。”江樂在前面領路。
蘇時酒應一聲，環顧四周，沒找到顧殊鈞，估計是沒跟上，也沒在意，拿出手機給對方發了個消息：「我先跟江樂一起去找馬主任，你乖乖的。」
而此時此刻，在大廳内……
因爲進入大廳的位置靠後，場景太亂，沒能成功跟上愛人腳步的顧殊鈞，看着廳内吵鬧的氛圍，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都在突突跳。
待收到蘇時酒的消息——
顧殊鈞深吸一口氣。
他那雙原本就顯得十分冷淡的煙灰色眼眸愈發冰冷，轉身快步走出大廳，接觸到外面略微有些冰冷的空氣，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頭擺弄了一會手機後，冷笑一聲，給林特助打了個電話：“給的什麽狗屁方案？叫設計組全體成員起來，開會。”
躺在床上，迷迷瞪瞪正準備睡覺的林特助：“！？”
不是，現在！！？？？
這大半夜的，您都沒有夜生活嗎！？老闆娘呢！我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哇！！！
*
被林特助心心念念的老闆娘終于和馬主任等人彙合。
他第一眼先看到人群中的景譚。
後者雖然剛剛才經曆過一場綁架，身上的衣物看起來髒兮兮的，側臉也破了皮，蹭上塵土，滲出點點血絲來，但周身的氣度其實并不狼狽。
看到蘇時酒時，他甚至擡起手打了個招呼：“時酒。”
蘇時酒快步上前：“怎麽樣？”
“我覺得挺好的。”景譚摸了摸下巴，“爲我貧瘠無聊的人生又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增添了不少談資。”
他舉例，“以後跟人出去喝酒玩《我有你沒有》這類遊戲，都更有赢面了。”
蘇時酒：“……”
江樂站在蘇時酒側後，輕輕撞了下蘇時酒的肩膀，小聲說：“你這小領導心态不錯啊，我非常喜歡。”
蘇時酒：“。”
景譚的精神狀态确實很美麗。
景譚指了指他身旁年長的女人：“我媽。”又指了指男人，“我爸。”之後挨個介紹，“我哥，我小姨，我家保镖……”
眼見着景譚要把所有人都介紹一遍，蘇時酒微囧，同時也察覺到，雖然景譚看起來不在乎且玩世不恭的态度，但其實被綁架這件事，還是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傷害，才讓他變得與平時不太一樣。
而他之所以不當回事，恐怕也是因爲不想讓父母擔心。
這是一種非常良性健康的關系狀态。
蘇時酒态度恭敬，挨個跟景譚的親人打招呼：“我是明景傳媒的員工，你們叫我小蘇就好。”
“哦哦！”景譚媽媽上下打量着蘇時酒，“你就是我家譚譚經常提起的時酒吧？”她笑眯眯道，“譚譚私底下很欣賞你的，說是這年頭，願意搞調查新聞的已經不多了，尤其是年輕人……”
聞言，蘇時酒不好意思笑笑。
他最不太會處理的，就是現在這種被使勁兒誇誇的情況。
好在沒過多久，馬主任拿着回執單過來：“行了可以走了，之後可能還會有相關内容需要配合，警方這邊會提前給你打電話……”
說話間，他掃了眼蘇時酒。
等送走景譚和景譚的家人後，馬主任才将目光落在蘇時酒身上：“怎麽還是來了？不放心？”
蘇時酒坦蕩道：“是有點。”
馬主任知道蘇時酒是個愛操心的孩子，性格善良，脾氣也好，他一笑，去旁邊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包，帶着蘇時酒往外走，聊天般開口：“你知道的，就連周家也是有派系之争的。”
蘇時酒“嗯”了聲。
周家老一輩的人，習慣了當初混社會時周家說一不二，唯我獨尊的日子，一直很看不起周明祈的“退讓”和“懦弱”。
而周明祈深知再不改革，整個周家都會是一個巨大的靶子，到時候可就不止是整頓那麽簡單，恐怕一家子都要直接吃牢飯，因此極力洗白。
再加上之前雙方因爲周明也，或是家族利益等種種恩怨，恐怕此時都恨不得對方直接去死。
而顯然，最後勝利的人是周明祈。
“……周明祈手段确實了得。”
馬主任道，“咱們華夏，嘴上不說，但一般都講究一個師出有名。他先是借由老一輩逼迫周明也委身陳佑棠的事，将與他們之間的矛盾擺到明面上，之後利用你和警方鏟除周家不服管教的人，也就是周巡發和周樂那批人。”
“因爲你是周明祈塞進來的，又與張局劉隊等人關系不錯，周家的長輩會自發認爲，周明祈已經站在警方這邊，雙方有合作。”
“等他們之間的矛盾愈發激化，再從全方位絞殺他們……”
“這不。”
“把那群老家夥給逼急了，慌不擇路，再使點手段，人就在這裏了。”馬主任歎道，“當初我就猜到，周明祈自小在周家那種環境裏長大，做事狠辣不擇手段，如今見識到了，确實如此。”
他掃了眼蘇時酒，“你家顧總也算是有對手了。”
蘇時酒：“。”
蘇時酒并不認同，“他們不是一個賽道的。”
馬主任挑眉。
蘇時酒小聲說：“顧殊鈞才不是法外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