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銘飏覺得，左右他在補習班做不了多久的老師，到時間了自己就走，裝作無知無覺的樣子不需要給出江卓顔什麽回複就好。
世事，卻偏偏是這樣無常。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寒風刺骨的冬天，補習班給學生們放了假回家過年，他正愁自己該去什麽地方湊合着過了這一年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他母親打過來的，在這之前，他們已經整整三年沒有過任何聯系。
電話機，母親用機械般沒有感情的聲音告訴他：“你爺爺去世了，作爲他的長孫，你必須回來參加他的葬禮。”
喬銘飏毫不猶豫的回絕了，他的理由很簡單：“我已經不是他的孫子了，他親口說的，當時你也聽到了。”
真是可笑，這個女人是生他養他的親生母親，卻能說出這樣尖酸刻薄的話來：“喬銘飏我告訴你，不要太肆意妄爲了，以前你把你爺爺氣得還不夠多嗎？現在他死了你都還要跟他置氣？”
相比起母親的激動，喬銘飏卻是平靜至極：“我說了，他不是我爺爺，我也不是他孫子，這些是他親口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你也在場并且沒有反應不是嗎？”
他冷着臉孔，慢慢吐出那兩個涼薄的字：“媽媽？”
涼風呼嘯，他站在冰天雪地的學校小操場上，隻穿着一件單薄的黑色襯衫，不斷有雪花、雨絲落在他身上又很快融化不見。他唇角緊抿，臉龐沉重得像樽雕像，聲音暗啞：“替我表示悼念就好。但我想，我沒有必須要回來的理由。”
他固執得像油鹽不進的鐵，多少年了和這個家族的抗争與冷戰都沒有停下過絲毫，永不服輸。
那算計了喬銘飏一輩子的、他曾經摯愛無比後來恨之入骨的爺爺，終于因病去世了。他其實該感到高興的，可不知道爲什麽，從來都不覺得冷的他，卻在掐斷電話的那一刻，忽然感覺到了刺骨的冷意從四面八方席卷上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臨近黑夜，學校裏的學生大多已經走光，操場上連一盞燈都沒有。快要過年了，合家團聚的時分，他卻一個人，獨自飄零在外，找不到歸處。
喬銘飏内心五味雜陳，想起記憶裏那張慈祥蒼老的臉孔，明明是和藹可親的，卻不知爲何，下一秒就變得張牙舞爪，想要将他撕碎。
他閉了閉眼，一股沒來由的難過之意慢慢爬上胸腔，沉重無比，壓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是爺爺，是至親，是有血緣關系的，他終究做不到熟視無睹。
這種冷漠無情的做法，爺爺做得出來，可他永遠做不出來。
喬銘飏最終還是決定回去一趟，不爲别的，隻爲這麽多年心裏那塊無處安放的巨石可以找到落處。他同爺爺無聲的硝煙戰争，是時候該有個了結了。
槐吾，那是個很美的城市，他從小在那兒長大，有着太多太多美好值得回憶的記憶，但那時候，在他決定回去的一刹那，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忘卻了所有曾經以爲最好的記憶。
又或許，是本來就不存在的東西。
不過是埋藏在平靜湖面下的波瀾壯闊罷了。
喬銘飏是最後一個離開學校的，将車子開出大門時，連保安室的保安都早早下了班，他不禁覺得可笑，原來這世界之大，真的隻有他一個人，是無所歸依的。
卻很意外的，在學校門口，遇見了江卓顔。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邊左顧右盼，因爲寒冷必須時不時給手心哈一口熱氣，小小的身體緊縮成一團。
他對她印象頗深，是因爲第一天來到班級上時她突出的打扮，将自己嚴嚴實實裹了起來像隻笨拙的熊。在看見她之前，他從來不知道這世界上會有這麽怕冷的人。
喬銘飏以爲，隻有從未經曆過寒冷的人，才會懼怕。是個單純的姑娘，他想。
是個會在上早讀時悄悄盯着自己打量，被他發現就立刻心虛低下頭臉紅到耳根的單純姑娘。
是在他不經意間擡手刮了下她鼻尖便會面紅耳赤到不敢見人馬上跑開的單純姑娘。
她喜歡他，他早就知道。
他活了二十幾年，閱人無數，極會察言觀色。
小姑娘家家的心思究竟有多單純，沒有人比喬銘飏懂。
他做了一番心裏掙紮，最終搖下了車窗，說要送她回家。他也怕麻煩，怕自己這種态度會給她一種有希望的錯覺，但比起讓一個小姑娘在天寒地凍的天氣裏打車回家，他反倒不覺得有什麽害怕的了。
不過是個舉手之勞而已，他這樣無所謂的想。
回去的路上，喬銘飏沒忍住，将自己要提前離開的消息告訴了江卓顔，如他所料，她果然失落極了，問了他一些奇怪的問題，鼻頭紅紅的，差點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旁敲側擊地問他聯系方式，他同樣也胡亂搪塞過去。江卓顔，我們的相遇本來就是錯的，這個錯誤應該早些結束才好。
他也遺憾，其實如果不是在那樣的背景下那樣的身份下，他可能真的會情難自禁，跟她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但他到底還是沒有這麽做，她得前途，他的未來，都是注定要背道而馳的。如果一定要固執扭在一起，隻會偏離軌道，車毀人亡。
喬銘飏送她到小區樓下，他下意識記住了那個位置，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
看着江卓顔拉着行李箱頭也不回走進小區時，她的背影那樣堅毅卓然，他忽然有種感覺，或許真的，他們這輩子也不會再見了。
他瑣事纏身，那些事情太過複雜混亂，一時間根本沒有辦法全部解決。而她的前程一片光亮，是他永遠沒有辦法追上的。
江卓顔，就這樣吧，他有些沮喪的想，挺高興認識你，也難過隻是認識你。
如果可以的話，下一次，換個地點換個時間，我們一定要重新來一次。
這一次，換我來，褪去一身驕傲，喜歡你到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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