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9:04
“顔先生,你今年21歲,對嗎?”
“對,21歲,93年生人。請問這和我的心理狀态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例行程序罷了。那麽繼續,顔先生,我可以稱呼你爲顔明嗎?”
“可以。”
“顔明談了幾個女朋友呢?”
沒有立刻回答韓夜的問題,顔明突然看了看我,一直看着他發愣的我被他這麽一看頓時有些心慌,但隻是一瞬,他的視線便重新挪回到了韓夜身上。
“五個,不……七個。”
“顔明你直到現在一共談了七個女朋友對嗎?”
我突然明白顔明剛剛看向我的眼神所包含的的意思,即使坐在這間冷氣幾乎開到最大的冰冷密室内,我依然感到自己的脖間正有一股燥熱緩緩升至雙頰。
尴尬的再次看了看我,顔明說道,“對。七個。”
沒有理會我與顔明之間的不協調,韓夜在表格上一邊寫着什麽,一邊繼續問道。
“你第一次殺人是在什麽時候?”
“13年9月。”
“第一次殺了幾個人?”
“四個人。”
“男人還是女人?”
“男人。”
“你确定被你殺害的四個人全是男人嗎?”
頓了頓,顔明揚了揚眉,緩緩吐道,“四個人,全是男人。”
“你第二次殺人是在什麽時候?”
“13年10月中旬。”
“中旬幾号?”
“不記得了。”
“再問你一次,顔明,你第二次殺人是在十月中旬的幾号?”
“不記得了。”
爲什麽要說謊?
突然,擺放在韓夜身前的圖譜儀傳來一絲與剛剛不同的聲音,皮膚電曲線出現了波動。
沒有任何的表情,韓夜在表格上似乎畫了個圈繼續問道。
“你有過性經曆嗎?”
“嗯?”
“請你回答,你有過性經曆嗎?”
聽着韓夜的問題,就連坐在旁邊的我都有些忍不下去了,但我不能發表任何言論,不能做任何事,不管他到底是有怎樣的目的,這個心理評估必須進行下去。因此,我選擇沉默,忽略顔明投來的眼神。
“有。”
“你在幾歲的時候體驗的‘第一次’?”
“……18。”
還未等話音落地,韓夜手邊的儀器再次出現了曲線的抖動,他輕笑一下,“請你如實回答問題。”
愠怒的看了一眼韓夜,繼而又似有些愧疚的看了看我,顔明再次說道,“16。”
16歲……這麽早……腦海裏不斷回放着自與顔明認識以來所有的話和事,雜亂無章,我的腦子好像就要裂開了。
“你第二次殺人是在十月中旬的幾号?”
“我他媽已經說了我不記得!”突然,不知受到了什麽刺激,顔明突然暴喝一聲,那聲怒吼甚至撼動了我體内的心髒。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慢慢的提示道,韓夜絲毫沒有被顔明的舉動所影響。
我非常擔心的看着韓夜身前機器的顯示屏,顔明爲什麽要在時間的問題上說謊?那天發生了什麽事情嗎?還是說……?諸多的假設在腦中閃過,但顔明的接下來的話卻使我的心落到了谷底。
“我,不,記,得。”
“你喜歡殺人時的感覺嗎?”
“喜歡。”
“你是出于什麽目的肢解受害人的呢?”
“很多。”
“請你盡量用最簡短的話概括你的目的,我想,以你的文學天賦還有文化程度,這樣的事還是可以做到的。”
文學天賦,韓夜是指顔明每次在現場留下的犯罪留言嗎?
“分解那些垃圾,不過是爲了讓他們在前往地獄的路上少受點苦,你知道,我是一個心軟的人。”
“受過高等文化教育的應該知道,這個世界是唯物的。”
“爾非我,又怎麽知道我一定是唯物的呢?”
也許在說話的同時顔明自己都沒有發覺,但我的嘴角卻是不由自主的浮起一抹微笑。
“你爲什麽要在第18位受害人死後對其施行侵犯呢?”
“什麽?”
什麽!
“就是與第18受害人的屍體發生性行爲。”
與屍體?發生性行爲?開什麽玩笑!顔明他怎麽會……怎麽會……這怎麽可能!
“我沒有!”讓我心安的是,顔明果斷的否認了這個事實。但,這個事實究竟是不是事實呢?爲什麽沒有人告訴我?
“再問一次,你爲什麽要在第18位受害人死後對其屍體施行性侵犯?”
顔明堅定的看着我的雙眼,他似乎想透過這份眼神告訴我什麽。
“我再重申一次,我沒有對第18位受害人,張雨欣的屍體施行性侵犯!”
“你對于罪的理解是什麽?”
對于韓夜的突然提問,連我都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話題未免轉換的有些太快了。
雖然同我一樣對韓夜的提問有些沒反應過來,但顔明還是奇怪的蹙了蹙眉,頓了兩秒回答道。
“**罪,殺人罪……”提及這個問題時顔明很明顯變得突然疑惑了起來,隻是說了兩個罪行便停下來開始了沉思,“……等。”
“你是否知道你在你所犯的第一個案件中,王鐵剛四人并沒有犯下你所說的發生于四年前的奸殺案。”
王鐵剛?怎麽回事?他爲什麽要突然問起這個?
“韓醫生。”倏地将将頭扭過去,我恨不得用自己的視線現在就把這個該死的心理醫師碎屍萬段,我最不想讓顔明知道的事此刻竟然被他說了出來。
按照我對“21”連環碎屍虐屍案的推測,顔明應該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類似“都市俠盜”這樣概念性的啓示,從而犯下這些案件的。但無論是怎樣的獵物,無論是怎樣的事件,所有事件的出發點必須是“這個人”或者“這些人”有他所認爲的“罪”。而倘若這個前提不成立,那麽顔明他無疑隻是一個實打實的殺人魔罷了。
“請問有什麽問題嗎,廖女士。”像是無知的小孩,韓夜轉過頭來好奇的望着我。
但我在話說出口的同時,我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對顔明的案件一點幫助也沒有,沒有回答他,我扭過頭,再次将視線射向自己的筆記本上。
真可恨,此時在審訊室内的我,一句話也不可以說。
“你說什麽?”
糟了,果然,顔明的眼神開始凝滞,他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韓夜,沉聲問道。
“根據我們的事後取證,你所犯下的第一件殺人案中的王鐵剛四人,雖然平日劣迹斑斑,但卻并沒有殺害過任何人,最多隻是**傷人案。而你在之前的口供中所提到的你所在的大學,在四年前發生過的那起奸殺案,其實隻是一個謠言的版本。五年前,請原諒剛才我的口誤,在五年前他們的确遇到過一對你們學校的情侶,而且也确實将女受害人**,但是,他們并沒有殺害這兩個受害人。我想,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五年前曾經發生過奸殺案,應該是因爲由于學校封鎖消息而一部分事件的内幕又已經流出,從而導緻謠言的傳播吧。”如數家珍似的,韓夜一字不落的将整個事件的經過對顔明細說着,說來也奇怪,那副樣子倒令我感到有些溫暖。
“呼……”輕撚了一下食指,顔明好像有些恍惚的看着那張倒映着他,他,還有我的臉的冰冷鐵桌子,“是這樣嗎……那個家夥原來是想告訴我他們并沒有殺掉那個女孩啊。”
自言自語着,可原本呆滞的面容卻突然浮現出一抹猙獰的微笑,沒錯,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猙獰。顔明嘴角右側的肌肉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勾住一樣,那有些詭異的弧度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年少的孩子,終于嘗到了仇人的眼珠。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韓醫生。那麽下面繼續我們的測評吧。”一邊說着,顔明仿佛被打了一針強心劑般神采盎然的擡頭看了看攝像頭,又看了看我們身後的鏡子,嘴角的那抹微笑依舊懸挂着,“我并不知道,在我所犯的第一件殺人案中,王鐵剛四人沒有在五年前犯下我曾經所認爲的奸殺案。”
似乎顔明的一舉一動都不會影響到這個心理醫生,韓夜一邊聽着顔明的話,一邊拿起簽字筆在表格上書寫起來。但顔明的下一句,卻令他冰冷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即便是這樣,我依舊不後悔殺掉他們四個。他們是這個社會的垃圾,他們,該死。”
看着顔明的臉,我的胸口就仿佛被插入了一把利刃,不,我倒希望是利刃,利刃入胸時我至少還可以感到一絲由痛覺産生的快感。而這完完全全是把鈍刃,如螞蟻般噬咬的疼痛讓我身體裏那顆滾燙的心再次升了溫。
我明白,他是在宣告,他在向這裏所有的人宣告,那四個人,他們該死。而那抹笑,是他自己對自己的認可,對自己的贊譽。
不知道鏡子後的那些人在看到這一幕之後怎麽想,但就我來說,我在顔明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丁點被抓入獄後的悔恨,亦或是對于審判的畏懼。甚至如果他身懷某些超能力,我可以把他坐在這裏的舉動視爲一種對警方的恩赦。
“你依舊認爲被殺的四人罪有應得嗎?”
“是的。他們,該死。”
雖然顔明在說出“該死”這兩個字的時候,那份神情,令我有些害怕,但我在心底還是不禁松了口氣,我原本以爲他會由于一直建立在心裏的“鐵則”被自己所打破而徹底崩潰,但他……
“你知道自己所犯的罪是什麽罪嗎?”
“殺人罪。”
“你喜歡看電影嗎?”
“還可以。”
“什麽類型?”
“恐怖,科幻,愛情,勵志,很多。”
“你對罪的理解是什麽?”
“**罪,殺人罪等。”
寂靜,空氣中隻剩下三個人各自的**以及機械冰冷的轟鳴。我緊張的将目光瞥向韓夜正在寫着什麽的表格,但很遺憾,他的字迹太過潦草,我完全無法理解那上面寫的是什麽。
再次從頭到尾清點了一遍需要填寫的地方,韓夜将表格塞到筆記本後,擡頭沖顔明笑了笑,“感謝你的合作,第二次心理評估就到此爲止,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在你被移送至看守所内或精神病院的時候進行第三次心理評估。”邊說着,韓夜将身體轉向了我,“廖小……廖女士,接下來就請你完成你的工作吧。”
說罷,他便站起身子走到顔明身邊将儀器所需的物品一一卸下,在整理完自己的東西後從審訊室走了出去,但就在韓夜即将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他卻沖顔明輕聲說道,“謝謝你的合作,‘21’。”
質感很強的皮鞋與地闆所産生的擊打聲漸漸消失在腦後,随着韓夜的離去,我的心跳再次回複了規律。也許,在韓夜不間斷的提問下,我會比顔明先一步崩潰。我不知道韓夜剛才對顔明所提的這些問題是基于什麽提出的,但這些問題的露骨程度卻隐隐超過了一個人的道德底線,當然,如果顔明的道德準則還可以以“平凡”來看待的話。
但在剛才的這些問題内,我卻發現了很多以往沒有注意到,或者說根本就沒想到的事情,顔明似乎在某些地方與警方的檔案有很大的出入,而且好像還在掩飾着什麽。根據我手上的材料顯示,顔明的第18位受害者,張雨欣是由于糾結社會上的流氓對其同學進行了**,且将視頻傳到了網上才引起顔明的注意,并最終将其四人殺害,另外一人應該是由于當場沒有确定其死亡,隻是導緻重傷。可報告中根本沒有提張雨欣的屍體受到性侵一事,如果是死前被侵犯,以顔明的性格還可能。但死後的話……不,不用再想這麽多,顔明已經明确否認了這個事實。
但爲什麽……爲什麽韓夜要重複問顔明這個問題呢?
“青彥。”
“青彥。”
“嗯?怎麽了?”顔明自混亂的思緒中将我拉回到了現實,我呆呆的看着他那副天真的樣子,開口說道,“沒什麽。”微微笑了笑,我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襯衣,“那麽我們開始今天的談話吧。”
将伸出的雙手縮了回去,顔明端坐在那把鐵椅上,微微颔首。
似乎爲了烘托内心的焦躁,襯衣上的褶皺不僅沒有平複,反而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