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9:22

上下湧動的人頭如同嗜血的螞蟻，不斷你争我搶的攀爬着，舉着相機，扛着攝像機的記者，攝影團隊以及另外一些被這個無聊的社會折磨的心靈扭曲的業餘愛好者正擁堵在S市公安局的門口，即使是在明媚的陽光下，不斷鑽入視網膜的閃光燈依然有些刺眼。

而在這群嗜血如命的蟲子中央，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不斷說着什麽，額頭上的汗水自鼻尖一滴滴的落下，站在烈日下的他像極了一塊美味的腐肉。

“九點二十了……啧。”雙手呈120°角伏在方向盤上，我坐在車裏有些焦躁的看着眼前所發生的事情，雖然和我預料的大緻一樣，但是親眼見到這個情景我還是不禁低聲罵了起來，“這幫沒有職業道德的狗！”不，說狗都是侮辱了狗的可愛。

一邊不停敲打着方向盤，一邊在嘴唇内側撕咬着那層薄薄的肉膜，此刻的我真想拿出一直放在我車内，卻從來沒有使用過的胡椒噴霧劑，朝着這幫無恥之徒的臉狠狠的噴灑一回。但眼下，與之相比更令我焦急的是不知道在牢房内的顔明現在怎麽樣了，他是否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而他又是否在擔心自己的家人會因自己受到牽連,又或者會糾結于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

一想到之後即将發生的事情我就不寒而栗。媒體出于素材需求，對整個事件不斷的深入挖掘，在挖掘的過程中又不間斷的持續報道，這群螞蟻像今天一樣圍堵在顔明家門口的情形恐怕在很短的時間内就會上演，而到那時……

“砰”

“誰！”像被鬼摸到了腳踝，在車窗的敲擊聲響起的同時我渾身猶如針紮般顫了一顫，爲了避免被那群記者發現，我特意挑選了一個路口的角落停車，雖然微博上還沒有曝出我，新陽雜志社的記者廖青彥參與了報道連環碎屍案這一事實，但不能排除這些記者裏有人掌握最新鮮的資料。

右手如彈射般摸向胡椒噴霧劑，但出現在車外的人卻令我的心一松。

“小王？”

“嘿嘿！廖姐！”窗外的正太對我笑了笑，示意我把車窗打開。

“小王，你怎麽在這？”

“報告廖姐，受老大之托，特意來這裏帶您走後門兒的！”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再配着不着邊的話，我惡劣的心情終于略有好轉，我撲哧一笑，轉而說道，“你怎麽知道我會在這啊？”

“嘿嘿，咱局大門左右兩邊就兩條路，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您今天也不可能不來，而且估摸着您這樣兒看到門口那陣仗也不敢過去，所以我就讓李俊去右邊，我來左邊，肯定能碰着您。”

聽着他一連串的講解，我對他的看法不禁有些改變，原以爲這隻是個初出茅廬的新兵蛋子，沒想到推理能力還是挺強嘛，“得了，先上車吧！”沒有多餘的廢話，我在他的指引下，朝公安局的後門駛去。

與我想象中的不一樣，正面輝煌大氣的S市公安局，沒想到後邊竟然這麽寒碜，由于多年未刷漆的原因，牆上的外皮有的已經掉落，有些發黑的石灰裸露出來，而我眼前的這扇鐵門似乎爲了凸顯警方的節儉，更是鏽迹斑斑。

“吱呀~”左右看了看周圍，在确定沒人跟來之後，小王打開了後門。

“廖姐，有幾件事，進去之前我得跟您說明白了。”進入後門後，小王并沒有立刻領我像審訊室走去，而是駐足停下轉身對我認真的說道。

大概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我平靜的說，“嗯，你說。”

“今天北京來了幾個領導，早晨八點多剛到，來了之後就馬不停蹄的把劉隊他們都喊過去開會，我想原因是什麽您應該都知道了。”

北京來人了？這倒是我沒想到的，略略蹙了蹙眉，我開始意識到事态的緊迫，僅僅一晚，北京那邊就有人過來了，還不是一個，看來……

“嗯，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表情突然一轉，原本一直面帶微笑的小王仿佛突然成了一個憤青，隻見他恨恨的說道，“嗯，不知道是哪個被車撞斷第三條腿的王八蛋把顔明的事情曝了出來，我們昨天晚上就已經開了一個緊急會議，現在剛開，陳晨他們已經跟着網絡部開始追查了。”也許是爲了安慰我，我突然在小王閃爍着怒火的目光中看到一絲溫柔，“您不用擔心，我想，那個‘橘子熊’的真身很快就會現出真身的。”

完全明白他的好意，我因疲憊而略顯陰郁的臉上再次露出一抹微笑，“謝謝你，小王。”他當的起這聲謝謝，他對顔明的稱呼是“顔明”，而不是“21”。

“你有嫌疑犯的可能……”而下一秒，總編警示性的話語閃過我的腦海，我幾乎是下意識的問道，“小王，你們就沒有懷疑我嗎？”可話一出口，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我這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嗯？”似是有些不解的怔了怔，小王奇怪的回問到，“廖姐，你沒事吧？我們怎麽會懷疑你呢？雖然你是跟這件案子牽扯較深的人，但怎麽着都也是跟那個什麽‘熊’八竿子打不着吧！”

看着小王向我的額頭伸過來的手，我輕松的笑了聲，“喂，你這小子不會還想摸我的腦門吧！”

“嘿嘿……”意識到我話裏的拒絕之意，他伸出的手轉而扣在了腦袋上，“腦袋癢，腦袋癢……”

低頭看了看手表，我說道，“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進去吧。”

張了張嘴，好像還想要說些什麽，但也許是将我的話語理解成了催促，小王應了一聲“好”，便轉身開始繼續帶路了。

雪白，肅穆，死寂無聲的封閉室内，被打磨的锃亮的反射着金屬光澤的方桌前，端坐着兩個人。

我和他，他與我。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時間，可很多事已經發生了改變。

“你抽煙了？”似乎聞到了彌漫在我四周那股讨人厭的焦油味，微蹙起眉頭，顔明顯得十分不悅的問道。

“嗯……”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女孩似的，在他的責問下，我竟不禁低了低頭。煙，是顔明逼着我戒的，在認識他之前，再确切一些的時間是我和他相識三個月以前，我由于工作與生活的雙重壓力每天至少要吸一整包香煙。

他爲我制定的戒煙計劃是極度殘忍的……沒錯，甚至比他對受害人碎屍的手段還要殘忍一些，就算我現在想起來都難免會打一個寒顫。爲了讓我戒煙，一旦我想要抽煙的時候，顔明就會端出來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大肘子開始在我面前大快朵頤，那樣子……好像一邊吃，一邊對着我說，“啧啧啧，真好吃，真好吃，哈哈哈！”我有一個不太好的習慣，那就是看到，問道肥肉的味道就會受不了，什麽也不想做，隻想趕緊跑開。

回想到他在我面前吃肘子的樣子，我不禁莞爾一笑，沖着他擠了擠眉，一本正經的道歉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錯了！我發誓，就一根！”

“就一根？”好像一點也不相信我，坐在我身前的專職男友挑了挑眉道。

“恩呢！就一根！”

“屁，是一包吧？”啊？他怎麽知道？等等……看着他那雙淩厲的眼神我突然回憶起那包藏在花盆後的中華好像……好像還是他給我放的吧……

又沖他擠了擠眼，我故作扭捏的晃了晃身子，“好吧……一包。”

“唉，不是我說你，煙這個東西，少抽。當初不是告訴你什麽時候實在忍不住了才允許抽的嗎？你昨天……”話到嘴邊，顔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定睛看了看我，試探性的問道，“你，沒事吧？”

“還是被他看出來了。”我在心裏歎了一口氣，就像小王一開始跟我說的一樣，局裏大大小小的幹部都被喊過去開會，留在這裏的隻有兩三個必要的留守人員，但聽顔明的語氣，他應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他比較好。”在心中落定其實早就決定的主意，我強打起精神，高聲說道，“我能有什麽事！相反，倒是你，這幾天你有點瘦了……”明明決定要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頭，但看着他那張日漸消瘦的臉龐，我的話到最後甚至斷了聲。

他回應給我的是一個标志性傻笑，“嘿嘿，沒事，就是吃的青菜多了點，不見肉。”嬉笑着，他看着我好像突然想到什麽令他激動的事，聲調陡然提高，“可惜了我的大肘子啊！啧啧啧。”

“你……”無奈的瞥了一眼他，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麽樣了，明明是個比我小三歲差那麽幾個月的“小男人”，可跟他在一起時卻總是被他牽着走。

可他越是笑的燦爛，我的心裏越是難過，哪裏是看不見肉這麽簡單，牢房裏的飯能好到哪去？

可我還能說些什麽，安慰他的話嗎？我能說的隻有一句，“多吃點吧。”

“嗯，你也是。”

沉默，我們兩就在這張冰冷的鐵桌兩側互相凝望着對方的靈魂，不需要一切言語，我們用眼神告訴了對方自己的想法。

我很想這一時刻凝固爲永恒，而在這永恒之中，我可以爲他除去那該死的鐐铐，踹開這光潔亮麗卻肮髒無比的桌子，我想抱着他，倚在他的懷裏，無論在哪都好……就是千萬不要在這間冰冷的屋子裏。

“那麽，我們繼續昨天未完成的談話吧。”

“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