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些驚訝的看了看我，韓夜繼續說道，“……沒錯，無論哪個時代，全世界的人類都患有這樣或那樣的精神疾病，而每一個時代又因爲社會因素而擁有其特有的症狀，文學上将這種現象稱爲世紀病。像波德萊爾那個時代，由于封建**的荼毒，整個法國在那個時代都呈現出一種頹廢，憂郁，如同一個患有抑郁症晚期的婦人般無可救藥。”

“韓醫生，我想我們在讨論的是顔明，以及他的精神狀态，而不是距現在一個多世紀遠的法國。”無法理解他的話語，我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微微一笑，他卻并不在意我的情緒，繼續饒有耐心的說，“我從未偏離我們的主題，鋪墊前面的話語，隻是爲了讓你可以更好的理解我接下來要說的。”

我直視着他的雙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好，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大前提，那就是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世紀病’，那麽爲什麽身處于其中的人民卻不自知，而認爲這就是理所當然的生活呢？換句話說，爲什麽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同樣具有她的世紀病，而我們卻仍舊将整體中的個體區别對待，認定他們是病态的，自己卻是正常的呢？”

“我想，這個問題是常人很難意識到的。因爲這樣的病症早就被自己當做了日常，當做了生活，如果說整個時代的表現是憂郁的，那麽憂郁就是我們眼中的正常，而歡樂反倒成爲不正常了。現在，關于‘21’爲什麽被裁定患有精神病卻依舊要呆在冰冷的屋子内的原因，你應該明白了吧？”

“那就是，顔明所患的精神類疾病依舊沒有越過‘常見’這個範疇，雖然在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發現多于四種的顯著病征，但這些都是社會中的‘正常人’所普遍患有的。而極少數人具備的破壞性病征，我們也發現了一個，反社會型人格障礙。”

“反社會型人格障礙？”我學着他的口氣，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是的，廖女士，你對這個名詞應該不太陌生吧？”

開玩笑，這個名詞不是美劇裏經常出現的嗎？但現在仔細想來，我還是真的不清楚他到底代表些什麽。

“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又稱無情型人格障礙，它多表現爲具有高度攻擊性，行爲受偶然動機驅使，社會适應不良等。這類人群的人格特征明顯偏離正常，通常在個人生活風格和人際關系具有異常的行爲模式。雖然這樣的疾病和基因遺傳有關，但社會的環境卻是更重要的因素。”

“無情？高度攻擊？社會适應不良？人際關系異常？你們是一群飯桶嗎？好吧，我承認具有高度攻擊性這一點和顔明符合，但其他的哪一條是他身上體現過的？”

完美的微笑，像是一張面具般懸挂在韓夜的臉上，他靜靜的看着我，仿佛眼神就能傳遞出答案。

等等，面具……我好像回憶起了什麽。“你是說……你所提到的，顔明的僞裝？”

“對，也不對。”

“什麽意思？”

“沒什麽，這個問題就是我接下來要研究以及确定的了。”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擡起手上的腕表，韓夜再次确定了一次時間，敲了敲表面，他繼續說道，“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在幼年期往往學習成績不良，逃學，飲酒，性**。成長後情感膚淺且冷酷，脾氣暴躁，自我控制差，行爲受本能**，偶然動機和情感沖動所驅使。但是，就是這樣的一類人，他們雖然具有高度攻擊性，可造成兇殺或其他嚴重案件以緻判處極刑的情況卻十分罕見。”

“這樣一來，‘21’的本身就反社會型人格障礙來說就成了一個矛盾體，他具有初期的特征，又擁有晚期，或者更确切的說，複雜化人格障礙的特征。這樣的人格障礙分爲簡單型和複雜型，簡單型的患者有目的或計劃性的行爲較少，但複雜型的患者會通過嚴密的計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那倒并不難确定。我們現在懷疑他還有其他的狀況。”

“一些精神病人當自我的認知度提高，他們會逐漸壓抑自己的情感，模仿身邊的人，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足夠融入當前群體的模樣。我們将這樣的人，稱爲自覺者。他們具有高度的自覺性，可以在任何場景，任何時刻随意切換，但每一個他都不是真正的他，他所做的隻是僞裝。這又和多重人格障礙有顯著的區别。”

“可以請你用通俗的話回答我的問題嗎？我隻想聽結果。”

一幅十分遺憾的表情在他的臉上遊蕩，我在心底暗自揣度，這家夥說的不會就是自己吧？

“我說了……這些鋪墊隻是爲了讓你更好的去理解……算了，我就簡單的說吧。‘21’的确具有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盡管他已經連續殺害21名受害者，但在心理學上，他的程度隻能算是人格障礙初期。”

“而且，我想這個消息對你來說應該算是不幸的。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初期的病征是很多人都具有，而監獄中的慣犯還有那些連環殺人犯基本都患有這種病。因此，這種精神病基本已經可以刨除在精神疾病外，被視爲正常了。但對你來說，好消息是我們還無法确定他到底還有沒有其他類型的精神疾病，最直觀的，他是否可以清楚的知曉自己所犯下的每一樁案件及其所帶來的後果。”

“你……是說，他可能是在無意識下犯罪的？”

“嗯……唔……Maybe吧……”

在他說話的時候，我發現他的眼睛一直在斜視着我的右後方，本以爲是看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但循着他的視線轉身望去，我隻感覺，這個男人應該去死！原來在我身後便是餐飲區的點餐台，而現在，那裏正站着一名俏麗美女。

十分惱怒的将頭轉回，我準備再次确定他說的話到底有沒有科學依據。

可當我的頭扭到原來的位置時卻差點被吓得跳起來，韓夜不知在何時已經将視線挪移了回來，并且直勾勾的看着我。

我愣愣的張口說道，“你……你看什麽！”

“祈禱希望的同時也會産生等同的絕望，世上的萬事萬物皆有其代價，或多或少。人類爲了可以更好的生存，将萬物都标上與其自身等量的價值。有付出就有收獲，這句話的正确性無可厚非，但關鍵就在于付出之後所得到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與前者等量的。”一字一句的，韓夜像是在背誦一段古老的經文般說道。

我挑了挑眉頭，十分不耐的諷刺道，“《聖經》裏抄來的吧？”

無視我挑釁的動作與話語，一幅半笑不笑模樣的韓夜已經吸完了最後一口奶昔，他将手中的空杯推到一邊，然後不知從哪掏出了一張紙巾擦拭起了滴落在檔案袋上的水漬，一邊擦，他一邊說，“我們總是妄圖獲得那些我們以爲可以獲得的東西，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點，明明是那麽遙不可及的東西，自己，到底是怎麽碰到的？”

将擦好的檔案袋拿起，韓夜扶了扶眼鏡對我微笑道，“廖女士，以下的話是出于我個人對你的好意。這份好意無關于工作，無關于生活，隻是在死人堆裏走過幾天的我，對你個人的忠告。”

“爲了守護伊甸園内的智慧與生命之樹，耶和華在那裏布下了守衛。通往伊甸的路徑隻有一條，那是一條布滿荊棘，充斥誘惑，滿是陷阱的苦難之路。當人類終于觸碰到自己所祈盼之物時，他們會忘記，自己付出了什麽。不巧的是，恰恰是那些他們付出的，正是被自己所遺忘的。”

“或許是生命，或許是事業，或許是人生，又或許是那美滿的家庭。”我直視着他，他也直視着我。就這樣，在他的話音落地之後，我們兩個誰也沒再說話。

隻是他臉上的笑，依舊懸挂。

“生命，事業，人生，家庭……”旁人聽到認爲稀松平常的詞彙落到我的耳中卻如晴天霹靂，眼神跟着那道好像由黑色的迷霧環繞而成的身影不斷遊離，一個單選題憑空浮現于我的眼前。

問：廖青彥，如果可以使顔明免于死刑，你願意付出什麽？（提示，ABCD中僅可選擇一個。）

A事業B生命C人生D家庭

顯然，這樣的問題和“當自己的母親和最愛的女人同時掉進水裏，當能且隻能救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救誰？”有異曲同工之妙。天平的兩側都是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但殘酷的現實隻允許卑微的人類爲其中的一側添加砝碼。

二者擇其一，其一必須死。

短暫的沉默被一陣衣物間摩擦的窸窣打破，韓夜起身對我說道，“廖女士，今天和你相處的時光非常愉快，希望關于您男朋友情況的科普會使我們今後的見面更加愉快。”但在我聽來，這樣禮貌的不能再禮貌的話語竟如同誘惑世人的十字路口惡魔般邪惡。

沒有答話，我隻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任由這個男人從容離去。因爲我知道，我所說的任何話語都是無意義的，今天的談話從一開始就是單一性的，是這個無法琢磨的心理醫生想要勸誡，又或者是警告我而悉心策劃的。

可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無論這個男人的目的爲何，此刻，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絲毫不亞于如何使顔明免于死刑的問題。

我父母中的一人和顔明同時落入河中，能且隻能救一人，我，會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