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霧霭四



“我……和她們兩個,都不是S市周圍的人,我的家鄉在陝西的一個貧窮的村子裏。在我16歲的時候,突然有一天,一個像是媒人的老女人來到了我們家。事後我才知道,那是有人,要把我介紹到很遠的地方。

在我們那個地方,凡是長的有點姿色的,大多都會被父母嫁到其他的城市,呵呵……與其說是嫁,倒不如說是賣。也許說出來你會不相信,但那個地方,哪家生了個男孩都會發愁,因爲那裏莊稼少,地方又窮,一個男孩吃的東西要比一個女孩吃的多得多。所以很多男嬰在生下來的時候都會被人販子以低價買走。”

聽着蘇雅的回憶,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這種急促是來源于憤怒,恐懼,同情等多種情緒的,我的胸口此時仿佛被嵌入了一塊巨石,它沉甸甸的,提醒着我,這個雖然看起來不大,但卻滿目滄桑的女人,對我講述的,究竟是多麽沉重的事實。

“雖然在小的時候或多或少也都聽親戚或者身邊的玩伴說過這些事情,但天真單純的我,當時隻認爲,嫁到了别的地方,就可以出了這個大山,就可以每天吃飽,就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就可以……

但事實并不是這樣,不,一開始的确是這樣的。在被接到王鐵剛家裏的時候,他的父母都很喜歡我,連王鐵剛自己也是,他們爲我買來漂亮的婚紗,美麗的飾品,還有一堆我在村子裏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就這樣,我興高采烈的和王鐵剛完了婚,并在新婚的夜晚,把自己給了他……

可我沒想到,這一切都隻是假象,一直到婚後的一年,有一天我幹完農活回到家,發現自己明明記得鎖好的門竟然敞着,當時還以爲是進了賊,誰知道……”頓了頓話,蘇雅将懷中的女兒又緊了緊,一抹痛苦的色彩浮現在她的臉上,我想,她之後看到的,應該是作爲一個女人難以啓齒的吧。

“……誰知道,當我拿着鋤耙顫抖的走進屋裏,看到的……”她蹙了蹙眉,捂住女兒的雙耳,艱難的繼續說道,“卻是兩團白花花的肉……王鐵剛……他竟然把外面的野女人帶到自己的家裏……當時我大叫一聲就舉着鋤耙沖過去要打那個女人!可他卻一把把鋤耙奪走,然後狠狠的抽了我一個巴掌,我的這顆牙就是被他打掉的。

事後,我把這件事告訴給了他的父母,但他們竟然隻是稍微安慰了我一下就什麽都不管了。可就是這次事情之後,王鐵剛的真面目終于露了出來,他開始明目張膽的招引他的狐朋狗友到家裏,每天晚上都會喝酒喝到很晚,然後……等他的朋友們走了,他就開始打我……”

蘇雅直勾勾的看着屋外那片愈發濃烈的霧,仿佛在那片霧裏,自己所經曆的一切正不斷回放着。而她,就坐在這裏,看着曾經的自己一遍遍的被自己的丈夫痛打,辱罵。

“如果他隻是喝酒,隻是打我,這我也就認了,我是他的女人,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的家事……可是……”說到這,蘇雅揚了揚眉,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嫂子,也就是光頭的妻子。互相對視了數秒,我可以感受到光頭妻子的心中那股矛盾的情感,但随後她還是拍了拍自己的孩子,讓他帶着其餘兩個孩子跑出去玩了。

“俺來說吧,其實這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就是不樂意讓孩子們聽見,孩子們還小……我比俺妹晚來一年多,但俺丈夫比她丈夫大幾歲,平時他們幾個人玩的時候也是光頭帶頭……可是,沒想到他們有一天玩到了俺的身上。”雖然這個皮膚黝黑,身材有些微胖的女人有繼續往下說的趨勢,但也許是心裏的那層羞恥感微微發揮了作用,她爽朗的笑了聲,對我說道,“哎,大妹子,後邊就不用俺多說了吧,他們幾個把俺一塊給……”

“大姐!”趕在她把話說完之前,我及時打斷道。

其後發生的事已經不言而喻,同樣身爲一個女人的我自然知道面對這樣的事,内心究竟會體現多大的痛苦。她們已經足夠可悲了,自小出生在貧困的山村,得到了一個可以過上好日子的希望,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果……天呐,我無法想象到底是怎樣喪心病狂的人竟可以做到把自己的妻子拿出來和别人進行“分享”。我甚至都開始懷疑,這個男人到底有沒有把眼前這個爽朗的女人當做一個人來看。

“您不用說了!我都明白,您……我一定會把你們的情況完完全全的向社會反映出來!請你們安心。”我平日裏很少對人下任何形式的承諾,因爲,我讨厭那種仿佛自己是什麽類似聖人般的存在,每天一睜眼就看到“責任”二字懸于頭頂。但這次,我用生命擔保,我一定會讓她們,這些來自大山,來自異地他鄉的女人所遭受的痛苦讓所有人都清楚,那些傷害她們的,一定會受到懲罰!

可就在此時,蘇雅卻突然想犯錯的小孩偷偷瞄了一眼還在裏屋哭鬧的王家父母,随後她快速挪移到我的身邊,“廖記者,還有一件事。”

“您說!”

“俺們村,老趙家的姑娘……”老趙家?趙……之前的檔案裏曾經提到過。

“她怎麽了?”

“她一年前跳河自殺了。”

“什麽?”我錯愕的看着面前一臉沉痛之色的蘇雅,在我之前看的檔案中雖然有提到過老趙家的姑娘,但也隻是在上邊寫到經常被王鐵剛等人騷擾罷了,并沒有提到她已經死亡半年的事情。

“在一年多前,王鐵剛他們四個把她給……**了……然後在王鐵剛幾個死後不久,她就發現自己懷了孩子……他們家在事後來找王家說理,結果趙家妹子的爹被王鐵剛的大哥王鐵喜打斷了一條腿……随後賠了兩萬塊錢就算了了事。我覺得特别奇怪的就是爲什麽警察這幾天來村裏,卻沒有人問起趙家閨女的事。”

聽着蘇雅的講述,我憤怒的緊緊握住拳頭,僵硬的将頭向裏屋扭去,王鐵剛的兩位父母還在一臉可憐的繼續哭泣,那樣子像極了一對失去愛子,傷心到底的普通父母。可現在,我卻仿佛看到了邪惡的巫婆還有一個醜陋的幫兇,他們到底……

而通過蘇雅的描述,以及之前檔案的聯系,警方應該是已經知道了趙家的事,但爲什麽……難道……一個不好并令我隐隐有些作嘔以及憤怒的念頭在我心裏緩緩升起,想必,警方應該是在刻意隐瞞什麽吧。

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扭過頭來繼續問道,“王鐵喜,他現在在哪?”

又偷瞟了一眼裏屋,蘇雅繼續說,“王鐵喜是在山西開礦發了财,他平常都住市裏,但整個村子都是他的勢力,就連村長都是他一手扶上去的,而且我聽說,他還是黑社會……”

果然,看來警方這裏是被這個叫王鐵喜的收買了吧。

“蘇姐,”緊緊的将自己的手扣在蘇雅的手背上,我鄭重的看了看這三個可憐的姑娘,“兩位姐姐,請你們放心,你們的事情我一定會通過報紙,網站,讓所有人都知道。趙……趙家妹子的怨,我一定會爲她報!”

苦笑了一聲,蘇雅輕輕拍了拍我的手,随後一邊說,一邊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的另外兩個人,“我們幾個,這輩子就這樣了,可……孩子還小,我們隻希望她們将來可以過上‘人’的日子。”

“怎麽樣?”站在村外的小徑上,韓夜輕聲問道。

沒有立時回答,我看着面前這片在霧霾的包裹下,好似一個世外桃源的村子,心裏卻像暴風雨下泛着黑色浪濤的海洋,翻滾不息。

的确,放眼世界,無論哪個國家,男尊女卑,這都是一個普遍的現象,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女人的血淚史。但在現在這個高度發達的社會,我無法想象在偏離城市的村落裏,依舊像封建的古代一樣,女人好像隻可以作爲男人的玩物,她們根本沒有作爲“人”的權利可言。

雖然在平日裏經常可以聽到類似“童養媳”,“買婚”這樣的字眼,但當我真正接觸到這樣的事情時,長久以來建立在心中的那道自以爲堅實敦厚的壁壘卻在瞬間土崩瓦解,蕩然無存。像牲口一樣被販賣,甚至剛生下來的孩子像狗崽一樣被身爲同類的人随意買賣,這樣的事實讓我覺得,仿佛自己這二十多年所适應的社會規則才是虛假,而建立在這些買賣上的規則才是真實。

不,我想,這樣的事不僅是存在于縣城,山村,這些被城市人甚至農村人自己看做落後的區域,城市的縫隙,肮髒的角落,一定還存在着比這些更加令人作嘔,憎惡的事情。

金錢,權利,**,這是永恒交織在人性中的**之曲,隻要這個世界還存在人類一天,這樣的事就永遠不會被終結。

“呼……”心裏的結雖然越結越多,但不知怎麽的,看着這片仿佛容納了世間一切罪惡的霧霭,我突然覺得那些結不再緊緊的扣在一起。

“我好像,終于和顔明經曆了同樣的事。”

“嗯?”這次終于輪到這個心理學家疑惑不解了。

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身看向發絲已然被霧氣浸濕的韓夜,我冷聲問到另一個更令我在意的事情,“趙家女兒的事,警方知道嗎。”

“知道。”簡短的回了兩個字,韓夜側過身去,将鼻梁上的眼睛取下,放在手中緩緩轉動擦拭起來。

一瞬間,我一張一合的嘴,在極短的時間内全然記不起剛剛想要說什麽。因爲,在我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就算是将自己僞裝的再完美,也無法馴服深埋于内心,那最原始,暴動的情感。沒錯,雖然我沒學過什麽心理學,但韓夜的表現,即便是一個再普通的人也可以看出來,他的内心,此時此刻多麽糾結,而那糾結中又好像摻雜着一絲痛苦。

也許是出去不忍,我将身體轉回原來的位置,“她,一定不會白死,對嗎?”

一秒,兩秒,三秒……我下意識的微微側目,用餘光瞥向身旁的韓夜。不知何時,他已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隻是靜靜的将雙手插進口袋,雙目望向那片被籠罩在霧中的村落。

“時代的前進,總需要一些人的犧牲。你說對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韓夜隻是說了句令我感到有些莫名寒冷的話。

“時代的前進終究是要以新物換舊物爲代價,舊的人和物消失,新的人和物自毀滅中誕生。”說到這裏,我似乎突然有些明白韓夜剛剛的痛苦是源自何處,“但無論在名爲時代的車輪下,有多少人和事作爲代價被毀滅,她們存在過的痕迹,絕對會在新的時代裏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在濕潤的空氣中依然閃着微光的黑色高跟,仿佛一面黑鏡般倒映着這一男一女。

“沒錯……我們,絕對不可以忘記。”堅定的看着韓夜,我仿佛将自己的信念凝結爲甲,緊緊包裹在身上。

聽到我的回答,他緩緩将身體側過,一動不動的看着我。如果單看那雙黑亮卻略顯凝滞的雙眼,一定會認爲他正因我的回答而怒火中燒。但他嘴角那絲難以言喻的弧度卻使此刻的他,再次變回了那個僞裝高手。

“雖然不想承認,”邊說着,韓夜邊朝後方走去,“但你好像真的很适合‘見證’。”

“啊?”我呆呆的立在原地,看着他在霧中突然顯得有些拉風的背影,奇怪的喊道,“喂!什麽意思啊你!真是神經病!”

可他卻好像沒聽到一樣繼續向前走着,不!他肯定正變态的笑着!

“喂!去哪啊!”

“下一個需要你見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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