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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老卒老酒



陳梁前任太傅命喪子午山,引起朝堂上下一陣風波。

以現任太傅葉光典爲首的一派,極力上書皇帝,出兵子午山,将柳葉門一幹人等,押解回京,聽後發落。

而以大司馬爲首的一派卻有不同意見,子午山不是陳梁地界,出兵子午山,必要經過廊州,可廊州是西武地盤,溝通不善,将會引起不必要的紛争。

一時間争執不下,給皇帝出了個難題,甚是頭疼。

葉昌在陳梁祖輩經營,根深蒂固,黨羽衆多,葉光典抛磚引玉,曉以利害,沒魄力的年輕皇帝怒拍龍案,必須剿滅,可是聽了大司馬一言,不由得不優柔寡斷,雙方說的都有道理。

聞得朝堂之争,太子陳華茂坐不住了,對柳葉門柳秋寒觊觎良久,怎可能眼睜睜看着他爹派兵剿了子午山,還不出手,恐怕他的美嬌娘就要淪爲階下囚了。

不善言辭的太子爺平日裏沉默寡言,遇事完全拿不定主意,可這次,撲倒在大殿之上,言辭鑿鑿有倫有序,說的頭頭是道,把當皇帝的爹都給驚到了。

很顯然,太子爺這番言辭經過高人**。

太傅大司馬同屬文官,雙方各執己見,戰與不戰,商量不出結果,眼巴巴地看着龍椅上的皇帝。

武将中大多數是葉昌黨羽,力戰子午山,活捉柳滄海,太傅死了他們沒表示?不能讓天下人笑話。

再說了,武将隻有上戰場,才能樹立戰功,雖說子午山隻是個山頭,但是對他們來說,太平盛世出兵總得找個理由,眼下正是機會。

力排衆議,太傅葉光典老淚縱橫,葉家祖孫三人爲陳梁讴盡心血,到頭來卻落得個死不瞑目,說大了人心寒,說小了誰還敢給陳梁賣命,問題說的越嚴重,皇帝心裏越害怕,差點就信了。

對此,站在另一頭的大司馬卻有不同見解,這個節骨眼上不是讨論能不能出兵,而是與西武重修于好的機會,不願紛争的皇帝心動了,不顧太傅的老淚,拍桌子把事情定下,就讓大司馬着人去西武講和,不費一兵一卒納西武三州重歸陳梁,實則百姓之福。

葉黨之羽聞的葉昌暴斃,葉光典沒他老子魄力足,做事畏首畏尾,說是教訓子午山上的牛鼻子,還不是想趁機把天下攪亂,成了一灘渾水好坐收漁翁之利。

一些個牆頭草迷失方向,朝堂之上,除了葉昌,大司馬權傾朝野無人能抗,倒戈的大臣比比皆是,識時務的已經示好,不識時務的望風而動,等待一個機會。

不管大臣之間如何強詞,皇帝拍了闆,再多話都得咽進肚子裏,就這麽着了。

樹倒猢狲散,葉光典心有餘而力不足,很多事情不是銀子就能解決的。

活躍在陳梁裏的探子把朝堂上皇帝的決定修書發往西武山,穩坐山莊的孟希伯雙手顫抖,一行老淚倏然而下,除去葉昌,他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隻是不知道會這麽快。

而那個要做大俠的少莊主,帶着四名俠客,剛到了廊州地界,對陳梁宮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廊州刺史姒豹是個懷舊的悍将,此刻站在廊州最大的閱兵場上,告慰滞留在廊州的老卒。

當年鳳吟山一戰,很多跟随孟希伯出征的軍卒魂歸故裏,僥幸從戰場上活下來的,非傷及殘,回不了家留在廊州,孟希伯對他們不薄,娶妻生子三分田地,每月有幾貫銅錢過活。

本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光,可西武給他們的那點微薄俸補,被前任刺史夥同他人搜刮個幹淨,新任刺史來了後,這群被遺忘的老卒才有了重見天日的機會。

拄着拐搖搖欲墜的老卒身子挺拔,把西武當成第二故鄉,有生之年能夠沒被山莊忘記,足夠欣慰,要是山莊召喚,他們會二話不說,貢獻餘力。

姒豹大人每月一次的老卒慰問,震撼廊州城,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大戰之前的肅殺氣氛,但站在閱兵場上的老卒一個個精神抖擻。

場外五名俠客裝束的年輕人中有一人駐足片刻,雖說這種激動人心的場面不多見,姒豹大人極力維護山莊顔面,不論何時,都是山莊之人楷模。

孰是孰非,留給他人評斷。

山莊路在何方,自有人掌控,年輕人不去想,他現在要做的是走走江湖路,看看江湖景。

閱兵場上的犒慰将近尾聲,許多個行動不便的老卒在家屬攙扶下往回走,坐闆車的拄拐的木輪椅的夾雜在人流中。

單看這些人的慘狀,就能想象當年大戰慘烈程度。

少莊主是個多情之人,看不得惆怅事,撿了個偏僻小巷拐了進去,其他幾人摸不透這公子,不是喜歡看熱鬧嗎?

三拐兩拐,進了巷子深處,突兀從牆角處冒出個拄拐老卒,少了一條腿,一人獨行,見到幾個俠客裝束的年輕人,停步矗立,身材算不得魁梧,先是把每個人掃視一遍,臉色越發緊張起來。

啪嗒,拄在手中的拐杖摔落在地,老卒靠着一隻腿支撐,無法彎身跪地,挺直了腰闆拱手施禮,尊敬之色盡顯。

本不想看這些老卒的慘狀,可沒想到繞進巷子裏還是沒逃脫,不僅少莊主一頭霧水,連其他幾人均是摸不着方向,這老卒想幹啥。

您是少莊主?

老卒姓徐,二十歲離開家,跟着孟希伯上了鳳吟山,一仗下來,腿沒了,家也回不了。

将近不惑之年,看起來足有五六十,面容布滿滄桑,隻是腰闆還算硬朗。

瘸子老徐不喜歡被人捧,這輩子做夢都想見一次西武莊主孟希伯,那時候跟着孟希伯到了鳳吟山,說是保家衛國,保到最後,連家都沒機會回去,他想當着面問問孟希伯,爲啥?

觀察細微的老徐從刺史大人的犒慰中看到了孟小兒,眉宇之間跟他想見的那個人如出一轍,老徐暗中觀察了很久,直到孟小兒帶着四人進小巷,繞了近路才堵到。

年輕人沒避諱,對自己少莊主的身份毫不隐瞞,這讓老卒潸然淚下。

老徐的住處很簡單,簡單的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擺設根本談不上,看的刺史小姐虞清蓮眼淚婆娑,想不到在廊州居然有人過這種日子。

那時候跟着孟希伯,老徐沒少喝酒,年紀稍微大些的軍卒說喝酒能壯膽,碰到勢均力敵的對手,兩口酒一喝,膽子大了取勝的面就大。

從陳梁一路開拔到鳳吟山,到最後斷腿,老徐信奉這條真理,看着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運氣不差的他斬殺數十人,折了一條腿,還被孟希伯嘉獎過。

老徐不是個老兵油子,不是那種上了戰場能躲就躲最後僥幸活下來的人,膽色過人靠着平時勤加練習,動作迅捷且反應超出常人,殺紅了眼沒人敢跟他對陣。

有幾個年輕人在屋裏忙活,老徐暖意洋洋,很久家裏沒來這麽多客人,還有點不習慣了。

有着細膩心的虞清蓮帶着兩位刺史公子去街面上買了日常用品,酒肉自不用說,少莊主肯定會大喝特喝,斷腿老徐則自顧坐在凳子上,喋喋不休說着往事。

陪坐的少莊主一眼不吭,隻聽不說。

旁邊的卓業确信眼前的公子就是西武山的少莊主,微微一震,卻也沒太多的驚詫,先前有太多的迹象已經表明,隻是他不願意朝上面想罷了。

老徐說了半天,口幹舌燥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把捉住孟小兒的手,感慨萬千。

西武三州不知道孟小兒的人幾乎沒有,可真正見過的卻很少。

老徐半輩子都在想,要是能有機會見到跟随的将軍之子,這輩子足了。

兩位刺史公子闊綽大方,酒肉一車車的朝小屋裏搬,老徐不在乎這些,吃喝過後,惆怅許多,生怕少莊主說走就走。

說了許多關于山莊的人和事,很多人孟小兒聽過,很多沒聽過,很多事耳熟能詳,也有第一次聽的,老徐的記性不差,說的有闆有眼,就像昨兒發生似的。

少莊主問老徐有什麽未了的心願,老徐說這輩子跟孟将軍出生入死值了,就是……。

孟小兒追問,老徐猶豫不敢說。

孟小兒說沒事,直說,孟希伯的人頭他弄不到,其他的事都好辦。

性子耿直的老徐沒見過這麽随和的公子,廊州城裏的纨绔他見多了,走街過巷恨不得橫着走還嫌路窄。

老徐說他老了,這輩子唯一做夢都在想的就是能回家看看,爹娘是否尚在,沒給老徐家留下一子半女,不能死在外面,他要回去謝罪。

孟小兒放下酒壺,掩面,好似擦淚,體貼的虞清蓮遞過來一張溢香手帕,不過被孟小兒拒絕了。

酒是好酒,是廊州特有的醇酒,三杯下肚,老徐醉意朦胧,年輕的時候身子硬,多喝幾杯不耽誤上戰場,現在不行了。

思考了很久,孟小兒不知道咋回答老徐這個問題,西武陳梁的關系不是一天兩天能說清楚的,尤其是那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打打殺殺似乎跟他們一點沒關系。

可憐了這些忠心老卒,不是暮年勝似暮年,歸鄉心切,孟小兒怎麽能忍心說不。

不想再替孟希伯擦屁股,沒出西武事就來了,罷了,孟希伯,再幫你一次吧。

老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送你回去,咋樣?

沒聲。

側目望去,老徐伏在案上,手中捏着酒杯,嘴角微笑,似乎夢中見到了爹娘,靠在桌旁的拐杖滑到在地,發出咣當一聲都沒驚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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