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梁涼州,天精地華之地。
世間沒有西武這個名号時,黃江之外的三州受襲擾不斷,陳梁常年駐兵在此,每有戰事,大批的軍卒開拔過江,小小的涼州越發壯大,比如今的廊州城寬敞兩倍有餘。
沒見過這麽大的城,孟小兒少見卻不多怪,陳梁一個小城再繁華,比不得西武一州之好,走馬觀花的看了一遍,直奔北門而去。
天涼寺位于涼州城北,繞城而過不能至,必須穿城而過。
出城門三十裏,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巒直入天際,比西武的桃花峰雄壯甚多。
說是來替卓業取回不過是個幌子,孟小兒想看看一柳大師的絕技,憑腳尖上的功夫,足夠讓少莊主羨慕不已。
領頭一個帶刀的年輕人,後面跟着兩位佩劍公子,怎麽看都不想是浪迹江湖的劍客,那女子倒是有幾分相像,不過木劍被借走的年輕人如影随形的跟着女子,不知是啥用意。
天涼寺盛極一時,據說當年朝賀的善男信女從涼州城北門一直排到了山腳下,香火不斷人聲鼎沸,廟中住持樂呵呵的差點破戒,送酒送肉的實在是多。
陳梁的先皇是個吃齋念佛的忠厚人,大手一揮,天涼寺的牌匾就是招牌,山南海北的人到了涼州,不去天涼寺走一遭,都不敢說來過涼州。
卓業滔滔不絕地說着天涼寺種種,越發勾起孟小兒一探究竟的好奇心,隻是天下有這麽好的地方,他居然沒從哪一本書上看到過記載,實在可惜。
正如很多居山成門的大派一般,山門大開,居然沒有一個僧人把守。
殊不知往昔的輝煌已過,如今的天涼寺日漸遲暮,别說入山的香客,連山野之間的鳥獸都不願意在這呆了,爲啥?寺廟凋敝,寺中僧人難以過活,吃不飽破戒常有的事,打家劫舍的僧人蒙起一塊布在頭上,沒人敢給佛祖臉上摸黑,幹壞事也得整點行頭不是。
孟小兒指着破爛山門,上面老皇帝親筆題的天涼寺三個大字依稀能夠辨認,隻是上面斑駁的斷壁咋也看不出輝煌來。
卓老弟,這就是你說的繁盛,一路上山,大夥可是一隻鳥都沒見到,莫不是你來的時候過了一二十年了吧。
對于孟小兒的嬉笑,卓業沒當回事,天涼寺他沒來過,至于曾經如何如何興盛,也隻是道聽途說罷了。
過山門,破舊石階上生滿苔藓,山中濕氣重,腳下不穩,一個跟頭摔下去,半天的山就白爬了。
卓業有心伸手,想幫助身後的虞清蓮,可惜人家根本裝作沒看見,隻顧低頭行走,實在走累了,吆喝一聲,前面的孟小兒止步,待虞清蓮追了上來,纖手一伸,孟小兒一把扯住,自然的不能再自然。
羨慕不已的卓業苦笑兩聲,刺史家的大小姐,他想多了,癞蛤蟆不是每次都能見到白天鵝的,即使見到了,千萬别打肉的主意,否則隻會自取其辱。
沒看到卓業伸手那一幕的孟小兒埋怨說,就你還要當劍客,走山路都費勁,不是多見了幾把上好兵器就算多走路的,以後我給你找個師父,這腳下功夫得好好練練。
虞清蓮杏眼一瞪,他才不管啥少莊主不少莊主,有火就發不爽就是不爽,隻跟少莊主夫人倒是有的一拼,聽了不愛聽的話,小手一甩,嘟囔着,誰叫你攙了,我自己能走。
刺史大小姐就是大小姐,連生氣都是那麽好看,多想了幾分的卓業暗自菲薄,以後要是能遇到這樣的女子,别說走江湖路,就是踏出房門半步他都不幹。
孟小兒自覺照顧不周,虞清蓮跟着來是他蠱惑的,就算不是刺史家的小姐,跟着他也得伺候好了不是,誰叫少莊主是個見不得人失落的情種,随即服軟說,我多嘴,來來來,别摔倒了。
見好就收,這是虞清蓮比少莊主夫人過人之處,在孟小兒心中,這姑娘雖然性子暴了點,可來的快去的也快,大小姐沒點脾氣還叫大小姐嗎?
好在天涼寺不在山頂,而是在半山腰,沒走多久就到了。
不過眼前的一幕讓五位年輕人咋舌不已,斷壁殘垣,梁木東倒西歪,沒一處房屋是好的,簡直就是遭受過滅頂之災。
擰着頭的孟小兒轉身看着卓業,嘿笑兩聲說,這是你說的天涼寺?要不是山門上的題字,我真的以爲走錯地方上錯了山。
卓業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他現在也懷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既然來了,不看個究竟就這麽下去,不是孟小兒的個性。
幸虧經過涼州城的時候,兩位刺史公子揣了些酒肉在身,擇了個幹淨的地方,生火取暖,喝酒吃肉,歇息腿腳。
天涼山很久沒有人煙了,這火一生,頓時引起斷牆深處一陣騷動。
耳根靈敏的孟小兒擡手輕按,示意衆人不要吱聲,确定還有他人之後,兩位刺史公子塞在嘴中的肉食停止咀嚼,伸着滿是油膩的手摸劍,也許此刻隻有長劍才能拿驅散内心恐懼。
窸窸窣窣之聲不絕于耳,孟小兒翻身而起,手按破天,刺史公子并虞清蓮慌忙抽劍,沒了木劍的卓業随便從火堆裏掂起一根火棍握在手心。
不明是何怪物,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從斷牆後閃出三四個衣衫褴褛的乞丐裝束的野人,孟小兒一夥才定下心,不是啥怪異野獸是人就好。
一頭蓬松亂發垂至腰際,半人半鬼的在離火堆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眼眸直勾勾盯着幾人手中的熟食,等掃視到了虞清蓮這個唯一女子身上時,定目不移。
腳指頭也能想到就天涼寺這般破爛不堪的樣子,能住啥人,隻要不是魑魅野鬼孟小兒就有辦法把這些人驅走。
見過打家劫舍的匪人,從來沒見過奇異裝束野鬼模樣的卓業嘴裏不停念叨,早知道木劍不要了。
看不清對方臉面,自然不知道對方現在是啥表情,孟小兒很難判斷這幾個到底是啥東西,至于功夫嘛,應該沒有。
酒肉女子留下,其他人滾蛋。
打頭的一個身子比其他人高一頭,向前一步,手裏拎着一根幹枯樹枝指着火堆旁的幾人呵斥。
聲音洪亮,完全不是餓了幾天有氣無力的架勢。
孟小兒朝身後的人擺擺手說,幾個躲在這裏行不軌之事的人,莫怕。
天涼寺的招牌破爛不堪你們沒看到?居然還敢上來,難道不知道這裏已經不是那個香火不斷的天涼寺了?
孟小兒雖然放松,手掌卻未從刀鞘上移開,起身回說,看到了又何妨,沒看到又咋說,這天涼寺難道是你家的,不允他人上的?
酒肉女子留下,尚可留爾等一命,速速下山逃命,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氣了。
孟小兒雖然聽這話刺耳,可也難怪,畢竟出了西武,就算抱上少莊主的名号,對方也不一定認識,還是靠手中家夥說話吧。
沒等孟小兒抽出破天,卓業坐不住了,上前一把拉住孟小兒說,孟公子,這幾個蟊賊交給我來處置咋辦,我自由辦法讓他們滾遠點。
孟小兒不是個生事的人,可剛才聽的清楚,酒肉女子留下,自然是說虞清蓮也要留下,不用去想也知道這夥人腦子裏想的都是啥龌蹉事,孟小兒自然不會答應。
一直想在虞清蓮面前表現的卓業見是個機會,不容失去,等孟小兒停住,轉身到了虞清蓮身前說,虞姑娘,可否借寶劍一用,等我退敵之後立刻奉還。
知道孟小兒不會丢她不顧,就算如此,沒見過這場面的虞清蓮花容失色,微微顫抖着手把長劍遞過去。
爾等山野匹夫,以爲裝神弄鬼就能騙的了我嗎?想要分些酒肉吃尚可,居然還要将女子留下,簡直目無王法,看劍。
卓業踏前幾步,故意把将女子留下說的大聲些,好讓後面的虞清蓮聽清,他這是爲誰才出手的。
對面打頭之人嗤笑兩聲,抖動了一下手中枯枝,不自量力,要是你能勝得了我一招半式,我背你下山。
對付一個裝神弄鬼占山爲寇的匪人,卓業自信滿滿,執劍沖上去一陣交戰,腳步沉穩功底紮實。
十個回合下來,卓業越是想速戰速決,越是觸碰不到對方一根毫毛,而對方一直在躲避,手中枯枝舉而不發,似在觀察卓業的身形劍法。
砰,約莫是對卓業的劍法看透,那人不經意間一腳踢中卓業小腹,踹飛七八步遠。
在虞清蓮面前折了面子,卓業隻恨自己太輕敵,慌亂爬起,揉揉肚子感覺沒事,雙手握劍沖殺上去。
這一次,卓業沒那麽幸運了,枯枝抽打在身上的滋味着實不好受,尤其是那最後一擊,直接将長劍攔腰砍斷,容易折斷的枯枝毫發無損。
武學不精的刺史公子張大了嘴巴,連他倆都看出對方不是善茬,要是少莊主敵不過他們,今天要栽在這裏了。
孟小兒輕咬嘴唇,看不懂,實在看不懂,現在的天涼寺注定是窮山惡水,居然還有高手在這裏窩着?
不敢再上前的卓業揉着身上被枯枝抽打的地方,疼不說了,在虞清蓮面前丢臉,恐怕這輩子都會擡不起頭。
兩位刺史公子把卓業從地上扶起來,哭喪着臉看着孟小兒。
孟小兒笑了笑說,沒事,看我的。
隻見孟小兒抽出破天,單手握刀,直指對方,沒想到啊,打家劫舍的土匪中也會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