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成凰倒是記得,鹦鹉說過,鳥舍的小太監有一個是她的同鄉,也正因爲如此,慕成凰才能知曉鹈鹕喜歡閃光的東西的習性。
外頭文枝和來人争執的聲音有些大了,文枝語氣微微顫抖:“皇上隻說是帶人去問話,卻爲何是掖庭局的嬷嬷過來?還帶着麻繩,你們這豈是問話的态度?”
鹦鹉怯怯地躲在文枝身後,文枝像母雞護着小雞崽似的将雙臂展開,來人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公公和一個生養得肥圓豐滿的嬷嬷,雖然生得彌勒相,可眼神卻是惡狠狠的。
“姑娘若是再阻攔,莫怪咱們用強了。”
“誰在鬧事?”慕成凰提着裙擺出來,恰是看到這公公和這嬷嬷兇神惡煞的嘴臉,這公公見了是慕成凰,心裏頭自然知道慕成凰如今的地位比不得如妃在世的時候,語氣隻是稍微緩和一些,可是态度依舊略帶狂妄,臉上皮笑肉不笑地道:“五公主,咱們也隻是奉旨辦事,五公主莫讓奴才爲難。”
唐寶林亦是踱步出了寝殿,到底是有些閱曆的女人,她微微一掃,這公公便是低垂下頭去,唐寶林悠悠地道:”既然是奉旨辦事,那皇上是如何吩咐的,你們如何做便是,爲何要帶着繩子過來,難道皇上是讓你們将人綁着去的嗎?”
慕元安自然不會這樣吩咐,隻是他們都着了另一個人的命令,隻管将這些有些許幹系的人都綁了去,一個個地都吓唬吓唬,讓她們盡早說出實話來。
慕成凰看着鹦鹉惴惴不安的樣子,圓嘟嘟的小臉慘如白紙,隻是對着她道:“鹦鹉,既然父皇要人帶你去問話,你自然是要知無不言,不能有半點隐瞞,不然,本宮也饒不了你,”說罷,又是看向那趨炎附勢的公公,“隻不過,若是有人以問話的名義欺淩你,折磨你,體罰你,也隻管告訴本宮,你是本宮宮裏頭的宮女,若是對你如何,便等同于是踩在本宮的臉上對本宮不敬。”
後面這句話,自然是對着那公公說的。
因爲慕成凰的意思,鹦鹉好歹不用被綁着去,可既然掖庭局的嬷嬷都插手了這件事,隻怕那些被叫去問話的宮人,都免不得受些皮肉上的苦。
雖然明面上,這公公和嬷嬷對鹦鹉還算周到客氣,可誰知道入了掖庭局是怎樣的對愛,慕成凰暗暗覺得自己這個當主子的有些沒用,竟是連一個宮女都保不住。
唐寶林看着慕成凰懊惱的樣子,便是知道她心裏頭在想些什麽,溫溫地勸了一句:“皇上動怒,言明徹查,這個時候,就算是長公主身邊的貼身宮女和此事有關,也會被帶了去,既然你宮裏頭的小宮女一身清白,也不怕會惹上事端。”
這句話慕成凰是信的,畢竟,這件事,刀刃不是對着自己,來人也不是沖着自己來的。
唐寶林見着慕成凰若有所思的樣子,以爲她心裏頭還是不開解,直接道:“剛好皇上也在香葉堂,你心裏若還不安穩,便陪了我一起回去也好。”
熹妃在宮中勢力甚大,這宮中,便也可以大緻分爲兩派人馬,一邊是和熹妃一夥的,猶如曾經的鄧采女等人,此時自然是在熹妃長春宮中陪伴熹妃,而其餘的,雖然也出于禮貌去看望了熹妃,聽聞這找趙美人受了委屈昏厥過去,自然也是前來問候,恰巧碰見了陪伴趙美人的皇上,想着若是多多留在香葉堂,許是還能讓皇上多看上幾眼,便也是陪着說話,起初還是氣氛融洽,直到這鳥舍的太監修補鹈鹕網的時候發現端倪,禀報了上來,這香葉堂一下便猶如從春天跌入了冰寒刺骨的冬天。
熹妃如今身懷皇嗣,還有可能是大順的皇長子,這故意放出鹈鹕驚擾熹妃,便是驚擾了熹妃肚子裏的皇長子,慕元安如何不氣。
慕成凰走到香葉堂正殿外頭的時候,便是看到一位妃嫔以帕子掩面哭着小跑了出來,她頭上紅得像鴿子血一般的芍藥簪花和金色步搖十分顯眼,少不了讓慕成凰多看了幾眼,守在門口的高原高公公隻是随口安慰了幾句:“皇上正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才人卻還故意穿得這樣花枝招展地過來惹人注意,難免皇上會生氣,不過過些時日也便好了,才人不必放在心上。”
慕成凰和唐寶林相視一眼,看清了這位以問趙美人好爲名,打扮吸引皇上爲實的嫔妃正是陸才人不錯。
陸才人回頭見了慕成凰和唐寶林過來,連招呼也沒打,便是掩着眼淚匆匆離開了。
高公公對着慕成凰和唐寶林行了禮,慕成凰方想問一句裏頭情況如何,卻聽到裏頭戚采女的一聲哭腔,帶着求饒的語氣斷斷續續地道:“皇上,臣妾當真沒有啊。”
慕成凰收了眼神,跟着唐寶林身後悄然進了正殿,慕元安正坐在一張紫檀木金漆雲紋寶座上,一隻手擱在扶手處雕着瑞獸的柄端,另一隻手裏轉動着一串翡翠佛珠,耳邊是掖庭局的掌事公公的回話,回禀着審問的情況,另一邊則是戚采女一邊哭着一邊搖頭否認。
上一次見戚采女,還是在看戲的時候,戚采女活潑靈動的樣子至今都印在慕成凰的腦海裏,和今日這般無奈的樣子,截然不同。
掖庭局的人說是戚采女身邊的貼身宮女糯香已經招供,說三日前,她路過鳥舍,好奇鹈鹕的樣子,偷偷進去想要看個新鮮是,誰料腳滑,摔進了鹈鹕網裏,還把網口給摔破了,當時鹈鹕網劃破了她的衣衫,有塊碎布勾在了鹈鹕網上,剛好她是替自家采女去内府局領用針線剪刀的,便索性用剪刀将碎布連同纏在一起的網線剪下,将那破口處的網随意系了一下,害怕被責罰,竟是誰也沒告訴,想要瞞過去。
好周全好缜密的口供,糯香既然是戚采女的宮女,雖然口供說是沒有其他人知情,可誰知道是否對當真與戚采女無關。
大殿裏一派安靜,陽光透過五彩琉璃窗格子灑下一片斑駁的影子,殿中隻聽得見慕元安手中佛珠輕微的碰撞聲。
“糯香,是你的婢女。”慕元安的聲音冷冷的,甚至連頭也沒擡。可意思很明了,這件事和戚采女定然脫不了幹系。
按照戚采女與慕成凰的說法,戚采女之前沒有見過慕元安,亦是沒有受過半點恩寵,卻是沒想到,第一次見皇上,便是這樣的下場,戚采女之前許是一直求着皇上,聲音都有些嘶啞了,她匍匐在地上,身子微微顫抖,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慕元安微微擡眸,又問那掖庭局的掌事太監道:“那其他人呢?可還有與鹈鹕有關的人。”
這掌事太監頓了頓,忽而眼神朝着慕成凰瞟了一眼,慕成凰心中暗道不好,捏了把冷汗,這掌事太監慢條斯理地道:“這鳥舍專門喂養鹈鹕的小太監有三個,其中一個叫小夏子的說,他是提醒過宮裏頭的人,不要穿金戴銀,隻因這鹈鹕最喜歡攻擊這亮閃閃的東西,卻不知,爲何……。”
“他提醒過誰?”慕元安閉着眼睛,似在養神。
掌事太監拱手道:“景瀾宮五公主宮裏頭的小宮女鹦鹉。”
慕元安聽了,那略顯疲憊的眼皮子慢慢打開,慕成凰隻覺得喉嚨有些幹澀,鹈鹕傷人,就連鳥舍的掌事太監都被杖斃了,這三個飼養鹈鹕的太監必然難逃其責,這個叫小夏子的,想必也隻是想托出此事,好求得些許的寬恕,卻沒料到,将自己狠狠地就給踹進了坑裏。
時間像是被停滞一般,慕成凰大腦飛快地轉,她不能夠太被動,否則連辯解都顯得無力,她盈盈走出人群,直到走到戚采女身邊,緩緩跪下道:“兒臣的宮女鹦鹉的确說過這件事,可當時兒臣隻是覺得像是玩笑話,沒想到,這鳥兒也猶如女子一般,當真喜歡着閃亮奪目的東西。”慕成凰不想否認這一點,畢竟她不知道當初鹦鹉和小夏子說話時的情況,若是有第三個人或者第四個人在場,那自己說鹦鹉和自己都不知道,豈不是自打嘴巴了。
其中一個嫔妃道:“五公主,知而不報,可是大罪。”
“兒臣并非知而不報,”慕成凰目光灼灼地看着慕元安,旁人不信她不要緊,畢竟皇上才是能做主的那個,“隻是當時兒臣當真以爲是鹦鹉和同鄉的小夏子說笑的玩笑話,是兒臣疏忽了。”
“那爲何,那日五公主隻戴着玉簪和絲帶,并未佩戴任何珠寶首飾,可是一點兒閃光的東西都沒有。”方才那嫔妃聲音冷冷的,滿是諷刺。
慕成凰轉過身,淺淺一笑:“楊寶林的記性可真是好,不知楊寶林這好記性,還記不記得趙美人奪得頭籌的那首詩呢?”楊寶林一哽,竟是啞口無言,慕成凰繼續道,“趙美人的詩句通情達意,詞句流暢,實爲精品,楊寶林都不記得,卻是記得毫不起眼的本宮參加詩會的時候穿戴如何,本宮真是何德何能,讓楊寶林這樣格外關注,更何況,本宮記得,那日未戴珠寶首飾,素淡打扮的,不止本宮一人。”慕成凰将幽深的目光挪開,落在了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