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群山環繞,黑水繞城。
在五郎記憶裏是一個既不富庶也不貧窮的邊關小鎮,幽靜安然,适合隐士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地方,也适合無所事事的老人窩在牆角下懶洋洋的曬太陽或者發發呆的地方。
當然,那隻是他記憶中的雍州,而不是這一刻眼中所見的雍州。
如今正值仲夏,雍州城外黑水河旁十幾棵歪脖柳在金紅色的陽光下十分突兀的耷拉着,隻露出一點零碎的樹梢,連一條搖擺的柳條都沒有,或許它們曾有一身粗糙但精神的樹皮,如今卻隻有光溜溜的樹幹,敞開着蒼白的肚皮。
五郎歎了口氣,心知其他景色已不必再細看,雍州城外三十裏處幾乎已是寸草不生,雍州城裏已經是餓殍面的。
這雍州城到底發生了何事?
他皺了皺眉,聽到四郎高喊了一聲“戒備”,下一刻空氣裏傳來刀兵響動的聲音,五郎擡頭望去,隻見數百難民如同餓瘋的蝗蟲一般蜂擁而來,這些人雖然面黃肌瘦、目光呆滞,他們緊握着鋤頭鐮刀的手卻青筋泛濫,如同蒼虬。
這是要打劫嗎?
他皺眉,眼前的車窗卻被人伸手關上,他回頭看着關上車窗的三郎心中有些不滿。三郎對外喊了一聲:“四郎,莫傷了他們的性命。”而後對五郎說道:“保護好自己,這些人雖可憐,但現在他們沒有理智的。”
“爲何會這樣?”五郎眉心難以舒展。
三郎搖了搖頭,馬車突然晃動了一下,大抵外面已是短兵相接,果然下一刻伴着搏殺的嘶吼聲傳來,甚是刺耳。
五郎身體一時不慎身體朝一旁傾斜下去,三郎長臂很快的摟住他的肩,眼底的眸色沉了沉,倒也不見淩冽,隻是莫名有些陰郁。“亂世必有饑荒,如今隻是新皇登基,還算不得亂世,邊關竟已是如此局面。”
“三郎覺得當下我們該如何行事?”五郎坐直了身體問道。
他雖然坐直了,但是三郎扣住他肩膀的手并沒有松開,淡淡的藥香在馬車裏萦繞,如同他的聲音一般沉穩。
他說:“進雍州城。”
“可如今這般情形,我們進得去嗎?”三郎深表懷疑。
“放心吧,南塘商社的商隊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這點危機尚且應付的來,且雍州才城裏原本就是有駐軍的。若我們真的再次大動幹戈,駐軍必到,那時這些人自然不得不散去。”
原來如此!
五郎舒了口氣,馬車已經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朝雍州城奔馳而去,五郎依稀能聽到那些難民的痛苦的呻/吟聲,不知是傷到了還是餓的。“三郎,雍州城裏有商社的駐點是嗎?我們到了駐點就放糧好嗎?”
三郎的眸子暗了一下,說道:“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不介意放糧救人,隻怕形勢未必允許我們這麽做!雍州城外已經草木皆被啃食殆盡的情況,這麽多人不洗铤而走險、以身試法,那麽雍州城内又該如何?“
“且我最在意的是駐點的人員爲何沒有将這裏的消息送到商社?還有爲何當地的官員對此災禍視如無睹,否則在我們動身離開建安之前朝堂上赈災的消息或已昭告天下。五郎,雍州城裏真正的災禍或許不止這一場饑荒!”
馬車很快恢複平穩,空氣裏緊張的氣氛消散了一些,五郎這才将車窗推開一道縫隙,突兀的歪脖柳已經在很遠的地方,遠處的山也是灰突突的,少了些生氣,近處的水幹涸着,連水底的魚尾都濕潤不了,有人在泥濘的水面上尋找着什麽,或許就是一條還來不及化爲枯骨的魚兒,而另一邊,雍州城的城門越來越近。
在五郎記憶裏這裏曾有妩媚的胭脂娘,曾滿是穿梭不休、上下颠簸的賣花擔,而如今這些全數不見了,隻有一雙雙麻木的眼睛,一個個佝偻的背,顫巍巍的想走過來乞讨一些什麽,卻又很快被把守的官兵驅趕到一旁。
馬車一路來到商社駐點,駐點是一家米糧鋪子,上面寫着“永豐軒”三個大字,店門卻是緊閉着,五郎看着“永豐”二字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此時此刻這兩個字還真是諷刺。
“三郎,無人前來應門。”一早前去叩門的商隊守衛回來回複。“米老讓來請示三郎接下來該如何?”
三郎聽此言微微皺了下眉,說道:“五郎,拿這令牌給四郎,讓他和米可苑進去一趟。”至于如何進去他并未明示,但是五郎心裏卻明白得很,非常時期非常手段,何況此處還是花家的産業。
我自家的人進自家的門還要翻牆,也是很諷刺呢,沖這一點改天他就把永豐這個名字給撤了!
五郎十分不爽的想道,将令牌交給四郎之後便以一種惡毒的眼神盯着永豐軒的招牌,心裏默默的腹诽,這永豐軒的掌櫃好像是三郎幼時的朋友,他到底是怎樣将此地經營到如此破落的地步?
“什麽人?你們是什麽人?這裏是南塘商社知否,小心我告你私闖民宅!你别過來,别過......啊!”
一聲慘叫從門縫裏傳來,劇烈的撞擊下連永豐軒的門都忍不住戰栗了下,片刻後店門被人打開,四郎一襲黑底暗紋的袍衫迎風招展,綴着玉牌的橫襕上别着一把風雅的折扇,若不是此刻他腳下踩着一人,那人又極其的狼狽的話,他這樣臨風一站實在一副飄逸出塵的畫面。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我告訴你們永豐軒裏沒有糧食,即便你們殺了我也沒有,真的!”那個被四郎踩在腳下的人滿臉灰塵的哀嚎着,雙手一直啪啪的往地上拍,仿佛那雙手不是他的怎麽糟踐都不會疼似的。
“那請宋連軒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永豐軒的糧食去了哪裏?”馬車上傳來一道清冷而熟悉的聲音,如同冷玉、如同碎冰,如同籠着千裏寒江的霧。
宋連軒一愣,這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聲音,但是他也确定自己絕對不會聽錯,這個聲音他即便在睡夢裏,即便被人打得神志不清他也不會聽錯。“你是……花子淳?”
馬車的車窗被一隻修長的手打開,清俊的容顔映入他的眼眸,那人膚色蒼白而目光清冷,直直的看過來便壓制了别人三分銳氣。“正是,你沒想到嗎?我也沒有想到,數年不見,宋連軒你這般有出息了?出息到可以整天閉門拒客,連我都進不的永豐軒!”
竟然真的是花子淳?!
宋連軒拍了拍了踩在自己背上的腿,示意那人松開,側目間不小心看到了那人手中緊握的南塘商社的令牌,瞬間喉嚨裏哽了一口老血,他不置信的看着那人隐晦不明的眼睛,這家夥爲何不在進入永豐軒的瞬間就拿出令牌?
他是故意的?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拿出來?
爲的就是自己好将他當成劫匪,然後明目張膽的揍自己一頓?!
四郎看着腳下的人漸漸明白過來的表情冷冷一笑,挪開了腳,宋連軒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心裏卻是狠狠地咒罵了一句。
這哪家陰險的小子?!
但是他人已經來到馬車前,撓了撓腦袋,說道:“不是,我不知道是你。我要是知道是你不一早開門了嗎?最近這雍州城亂的很,不要說開門做生意,能正常保命都是菩薩保佑。總之,你們先進來吧,這麽多人杵在門口很容易引來别人注意,小心被搶呀!”
三郎冷笑了一聲,回道:“你的提醒來的真及時,我們已經被人搶過一次了。”
“……”宋連軒一時之間被他的毒舌又哽了一喉嚨血,不過他倒是知道商隊守衛實力強勁,一般兩般災民是搶不到他們的。“這個你沒有再搶回去吧?”
“你說呢?”
他說?不好說!
不好說就不說了呗!
“我的祖宗,您先進去行嗎?”宋連軒又一次撓了撓腦袋,哀求道:“凡事以大局爲重嘛,要打要殺我悉聽尊便,求您了,你這一車一車的太招人眼目了!”
三郎“啪”的一聲合上了車窗,早已經等在一旁的五郎颠颠的跑出來潇灑的一揮手,馬車陸陸續續的行動了起來。
他随着馬車一起來到四郎身邊生平第一次對四郎和顔悅色的一笑,極其溫柔絢爛。四郎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皺了皺眉眉,冷聲說道:“想幹嘛?腦子進水了?”
五郎嘿嘿一笑,說了三個字,三個讓宋連軒和四郎都十分窩火的三個字。
“打得好!”
靠!我挨打竟然還有人拍掌叫好?這還有天理嗎?宋連軒不滿的想道。
我去!我費勁巴拉的收拾了一個白癡原來是讨好了另一個白癡!四郎額角浮起三分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