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王府因爲新生兒的誕生歡天喜地,另一處被寒冷覆蓋的小院中卻冷冷清清,連院中佳人的琴音也透着一股寒氣。
“主子,王爺來了!”雙手粗糙的婢女禀告院主人道。如果宮中有人看到她,定能認出她便是被貶入浣衣局,在大火中和安嫔一起失蹤的宮女。
江白容“嗯”了一聲,清如芙蓉的臉上面無表情,聽到姬子骞來了,她微一颦眉,适當轉換成盼情郎的嬌羞與含情脈脈。
這些日子東躲西藏的生活,沒有抹殺她的美貌,反而添了屬于少婦的慵懶妩媚,這兩種矛盾的氣質混合在一起,極純也極媚,讓人見了都要被勾了魂。
“王爺——”她溫柔嬌弱的迎了上去,這讓姬子骞憋的一肚子怒火無從宣洩。江白容生得極美,又善于利用自己的優勢,即使是八分顔色,也能在她的經營下變成十二分。
隻是江白容這次做得太過分。
姬子骞已經不再貪戀對方,即使受了幾分容貌的誘~惑,此刻該敲打的,還是得敲打。他身子一避,沒讓江白容順利靠進他懷中。
姬子骞臉色不悅道:“本王凡事都依着你,哪裏對你有半點不好?你竟對溫宜春母子下~毒手!你明知道本王多期盼那個孩子降生!你何時變得這麽惡毒,是否本王對你太好了?”
“王爺是來向我興師問罪的?”江白容瞧見對方腰間沒挂香囊,結合這番話就知道事情敗露了。她醞釀眨眼工夫,眼眶就盈滿淚水,梨花帶雨道:“就是因爲太愛王爺,才容不下她!妾身把一切都交給了王爺,王爺爲我腹中的孩兒考慮過嗎?正室未生,哪有側室先生的道理?”
難道再上演一遍兄弟奪~權的把戲?
她心中冷笑,沒有說出口,知道會觸及對方逆鱗。
姬子骞被她一番搶白,興師問罪的心思頓時淡了,隻是依舊有怒氣。
“那也不能下毒!畢竟是本王的孩子。”他語氣放軟道,“若不是本王拿出天地靈藥,别說是孩子,連宜春都性命難保。她畢竟是黎昕的表妹,黎昕還在宮中爲我們冒險!”
提到這層關系,江白容的“醋”勁頓消,嬌弱道:“妾身知道錯了。不該不和王爺商量,就自行處理内院之事。隻是王爺……”
她抿唇,提到了對方不妥當的地方:“王爺不該讓天地靈藥現世!有此寶貝不獻給重病的天子,私藏在王府讓旁人怎麽想?王爺若是獻出去,黎昕的命可就保不住了。治不好黎昕的舊疾,他還願意爲王爺冒險弑君嗎?”
姬子骞心想,還不是你這毒婦在緊要關頭,扯本王後腿?
好在他思慮周全,早已想到該怎麽應對了。
“本王相信黎昕是聰明人,他已經動手下~毒,就算現在停手,也是弑君大罪,株連九族的。我那弟弟最剛正不阿的,怎麽會爲了私人感情罔顧國法?就算他心裏願意原諒,這殺頭的罪名也難逃脫。”
他說到這兒,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如果不擅自行動,本王也不會爲難!爲今之計,隻能傳這天地靈藥是本王辛苦剛尋得的。本王側妃已經試用,這才敢獻給天子。黎昕常伴君前,每日爲其端湯喂藥,隻要他将藥調換,自己喝下天地靈藥便可完美解決。”
事已至此,他再以靈藥要挾對方也說不過去了。
江白容暗捧道:“原來王爺已經考慮周全,妾身佩服!隻可惜喂給皇上的毒,劑量又得減輕了。總不能王爺剛送完靈藥,天子病情不見好轉,反而突然駕崩了吧?”
姬子骞冷笑道:“這倒不礙事,本王那尊貴的弟弟,全天下都知道他病入膏肓,已經藥石無醫,本王盡了這片心意,旁人無可非議。”
江白容這才放心的笑起來。本以爲又得看仇家多活一陣子,想不到賢王比她還要急切。
她眼中閃過一道快意:“妾身也期盼早日母儀天下,爲郎君誕下嫡子。”
兩人有着共同目标,本是來興師問罪,卻又變得密不可分。
姬子骞抱住對方,雖然已對此女沒了當初的感情,不過搶了皇帝的女人,奪了對方的初次,還讓對方腹中懷了自己的骨肉。姬子骞看對方也順眼了不少,卸磨殺驢的心思便淡了。
兩人正說着甜言蜜語,一名心腹慌張沖進院中道:“王爺不好啦!皇上無罪釋放了白鵬海,還命他進宮官複原職!”
“什麽!”
姬子骞抱着江白容的手臂頓時一僵。
“官複原職?黎昕現在在哪!”
“屬下聯系不上黎揮使!宮中消息也傳不出來,恐有巨變!”
姬子骞還未消化這一噩耗,另一個心腹滿身是血跌跌撞撞飛奔而來。
“王爺快走!宮裏來人找安嫔下落,對方見到屬下便直接動手了……”
“……”姬子骞心中一凜。宮中聯系不上,白鵬海複出,如今又有人來找江白容,說明姬昊空已經洞悉了他的陰謀。
姬子骞再看向江白容時,眼中乍現兇光。
江白容感受到殺機,心中咯噔一下,連忙叫道:“王爺不必顧及妾身,妾身這就易容離開!妾身将死士都留在這裏爲王爺效力!”
“死士”兩字太有沖擊力,姬子骞殺人滅口的心思轉瞬即逝。
“愛妃準備躲去哪?”
所謂狡兔三窟,他透露給對方的藏身地點,光是京城就不止三處。
江白容催促道:“王爺快去做大事,不能讓白鵬海複職,若讓他重新掌握了晉義衛,我們的處境就艱難了。妾身安頓好之後,自會來找王爺!妾身……隻信任王爺一人!”
明明連去向都不願告知,大難臨頭各自飛,卻口吐蓮花,說得好似連姬子骞的心腹都信不過,隻對姬子骞一人傾心,偏偏姬子骞就吃這一套,被江白容的話帶偏,也将重點放在進宮上。
“本王這就召集人馬進宮獻藥!若是遇見白鵬海,爲了天子不受人脅迫,本王要清君側!”
“妾身知道沒有跟錯人!祝王爺馬到成功!”
兩人各懷算計,深情對視。
大晉宮中溫暖如春,與外界仿佛兩個世界。纏綿病榻的天子,突然精神飽滿的下床活動了,猶如回光返照。
“好久未與阿黎對弈了。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赢!”
姬昊空啞然,他摸了摸鼻子,對于一個臭棋簍子,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耐心!”他吐字清晰道。
“唯有耐心才能将對方的棋子,一點一點蠶食殆盡。誰先失去了耐心,先慌了神,那麽他的破綻會越來越多,就不足爲懼!”
他說到這兒,将棋子捏在手中,等待着白子先出手。
“棋場如戰場,阿黎準備好了嗎?”
黎昕端坐在棋盤另一側,裝有天地靈藥的錦盒擺在棋桌旁,一隻大臉胖貓立刻跳了上去,被姬昊空的大掌掀飛。
踏霜穩健跳到黎昕腿上,伸長貓頭讨要輕撫。黎昕修長的指頭撓了撓它腦袋的橘毛,反問道:“皇上準備好了?”
“朕已準備多時。來人——将踏霜拎回貓兒房!”
黎昕笑出聲,嚴肅的氛圍頓時蕩然無存。不過今日被從大晉宮帶走的,不光是皇上的愛貓,還有不少宮女太監,不同的是他們被帶走,就再也沒回來。
“天地靈藥,是朕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棋,便是朕那可憐的愛卿白鵬海,朕已知道他是被人栽贓陷害,所以他已經在進宮的路上。”
随着他一顆黑子落下,一隊晉義衛進入殿中,将幾名驚恐萬分的侍從拖走。
“皇上饒命!冤枉……冤枉呀!”
“奴婢什麽都沒做!”
“别……别抓我,求皇上開恩,開恩呀!唔……”
喊冤者叫上幾個字就被捂住嘴巴,無聲拖了下去,直到名單上的人一個不漏的被綁走。
舒公公吃驚地張了張嘴,見姬昊空對周圍置之不理。注意力都集中在棋盤上,便持着拂塵垂首站在一邊。
那些兇神惡煞的晉義衛,将人拖下去經過他身邊時,還沖他客氣地拱拱手。
等到晉義衛們潮水似的退出了大殿,在場不明所以的宮女太監們還一個個驚魂未定。
姬昊空穩穩落下一顆黑子道:“朕這段時間病了,于是有人不把朕當成這皇宮的主人了。該殺!”
舒公公釋然道:“皇上說的極是,該殺!”隻是他拿不準皇上的病是突然好了,還是根本沒病過?
手談一局,姬昊空估算着時間快到了,面露倦容道:“阿黎扶朕去休息。”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用完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在對方身上。
黎昕:“……”
舒公公心中忐忑,湊上前問道:“皇上是否用膳?”
姬昊空無力地颌首。
舒公公行禮退出殿門,不過半柱香之後,他氣喘籲籲原路跑了回來,慌張道:“皇上!賢王帶人闖宮了!”
未得天子召見,帶着大隊人馬硬闖宮門,對方難不成要謀反?
姬昊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氣若遊絲道:“攔住他!”
“姬昊空,本王特來獻藥!”姬子骞來得飛快,不等皇上下令,已經在衆多死士的護送下,一路來到大晉宮前,朗聲道,“看來本王來的不晚!”
“……姬子骞,你帶這麽多人進宮,想要幹什麽!”姬傾國聞訊而來,斥責道。
剛才她叫人去賢王府,将溫宜春偷偷接了出來。此刻她懷中抱着襁褓,一名剛出生的嬰兒正在酣眠。
姬子骞對随行的心腹冷笑道:“好生伺候太子。”
“你敢!”姬傾國猛退了一步,厲聲說,“這不是太子,你睜大雙眼看看!”
姬子骞這才注意到襁褓的體積不對,小鴻運雖然才一歲,卻和姬昊空一樣孔武有力,生的壯實。這襁褓裏的孩子小小的,分明是剛出生,身上的小衣還很眼熟。
“皇妹半年不見,當刮目相看。”姬子骞認出這是自己的孩子,惡狠狠道。
姬傾國毫不退縮道:“昭德将小世子帶進宮,想讓皇兄見了沾沾喜氣,僅此而已。宜春曾讓我認這孩子當義子,以後對我盡孝道,我将這孩子視如己出,心疼寶貝着呢,賢王盡管放心!”
“皇妹别參合進來,否則……”
“今日就算我不在宮中,賢王會放過我嗎?”
姬子骞輕輕一笑,并沒有回答,重新往殿中步步逼近。他的手下将長公主攔在一旁,把守在殿門外的幾名晉義衛,未得到指示,守在門前未出手,隻是阻了他的去路。
這時候殿門之中一道人影浮現。黎昕不急不緩從殿中走了出來,沖他一笑道:“賢王殿下,皇上有請。”
姬子骞開懷地笑了。從他順利闖宮,知道搶在了白鵬海前面,黎昕還暫代晉義衛指揮使一職,還留在宮中伴駕,他就知道自己赢了。
雖然大晉宮中少了一些宮女太監,但高高在上的賢王,即使收買人心,也都是與群臣交好,給錢就辦事的下人,他壓根不記得長相,所以也絲毫沒有危機感。
“本王得了一株天地靈藥,特來獻給皇上。”他說明了來意,就算他想要做的事與之相反,表面工夫還是要做的。
晉義衛放行,其實放與不放,現在已經沒有區别,因爲賢王帶進宮的人馬已将他們包圍。
帶着幾名心腹和死士,姬子骞來到了病榻前。
姬昊空虛弱地撐坐起來道:“天地靈藥在哪?賢王可知白鵬海很快就要進宮了?”
姬子骞笑得溫文爾雅:“本王素有賢明,爲了皇上的病,連傳說中的天地靈藥都尋來了。白鵬海一介罪臣,對皇上懷恨在心,皇上對他的憐憫,他不懂得知恩圖報,竟犯下弑君大罪,死不足惜!”
“你……”姬昊空聽了他的計劃,嘴唇氣得哆嗦道,“賢王……凡事三思而後行!弑君是死罪!”
“動手!”姬子骞一聲令下,死士掄起兇器,便要砸向皇上的腦袋。
就在這危機時刻,有人同時出手了。
病得快死的姬昊空,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從病榻上一躍而起,飛踹向死士。黎昕的劍瞬間出鞘,架在了姬子骞的脖子上。
本該還在路上的白鵬海,此刻也出現在殿中,他是從密道進來的。早已經布置在四周的弓箭手和帶刀護衛,從藏身處全都現身,将賢王的手下困住,來了個甕中捉鼈。
潮水一樣的晉義衛,多得能将人淹沒。賢王以爲自己搶占先機,卻早就中了埋伏。
“姬昊空!”姬子骞不敢置信,他陰毒的目光轉到黎昕身上,冷笑道,“你背叛本王,以爲自己能獨活?”
黎昕搖搖頭道:“王爺滿口謊言,從來沒有信任,何來背叛?”
姬昊空憐憫道:“黎昕一直都是朕的人,朕根本沒中~毒!”
“……”姬子骞想要罵一聲卑鄙,可是自己做的事才叫真卑鄙。他哈哈大笑起來,眼淚都要笑掉下來,頹然道:“本王敗了,任憑你們處置!”
姬昊空沉聲道:“朕隻打算處置你,不會牽連你妻兒。你我兄弟一場,到了這時候,你還有什麽話要交代嗎?”
姬子骞溫和的笑容早已從臉上消失,取代的是癫狂,哪裏還有半點貴公子的模樣?
“不服!”他吐露道,“雖然你赢了,本王卻不服,憑什麽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未來的皇帝,我卻連機會都沒有?”
“朕也覺得不公平。”姬昊空淡淡道,“朕會在重著新典的時候,與群臣商讨此事。不過朕認爲在同種情形下,朕爲賢王,隻會輔佐君王,而不是兄弟阋牆,挑起紛争,光是這點你便不如朕。”
姬昊空說到這兒,揮揮手道:“将賢王一幹人等全都押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賢王心理變化參考了楊廣錘殺他爹的野史。他爹重病準備把皇位傳給他,結果他寫信給親信問他爹死後
□□的事,還沒當皇帝已經管太多,信被宮人誤傳給了皇上。恰逢自家愛妃又說楊廣調戲她,把皇上氣
得直罵畜生,于是楊廣爲保皇位,圍了他爹宮殿綁了一幹宮人,明目張當把他爹錘殺了。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