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寶刀未老



隻聽樹林深處傳來了沙沙聲,遍地屍怪卻安靜下來。出現在遊無痕面前的,是一個全身包裹在黑霧之中的影子。那影子所到之處,屍怪們無不讓開一條道路,戰戰兢兢:看來是正主兒來了!遊無痕咬牙切齒恨恨地道:“真卑鄙!”那魔屍優哉遊哉走到那倒地的女人身邊,好似閑庭信步一般,動作就像一個行将就木的老人。看了看遊無痕,發出“赫赫”笑聲,仿佛喉間卡了顆珠子似的,聲音難聽至極。

魔屍慢慢地蹲下身,翻過那女人的身子。此時那女人雙眼緊閉,嘴唇也因爲失血過多而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白色。但是很明顯她并沒有死,腹部還在輕微地一起一伏。魔屍将臉緊緊貼向那女人的頸部,輕輕一咬,那女人立馬就開始全身戰栗着,雙眼微睜,眼珠上翻。過了片刻後,就慢慢的不再動彈,似是活血連着陽氣都被那魔屍給吸走了。魔屍吸食完陽氣,似乎意猶未盡,走向遊無痕,站在樹下,擡頭看着他。

遊無痕強忍心中的驚懼,也那麽一動不動的看着下面,不知道它接下來要做什麽。隻見魔屍臉上的黑霧漸漸散去,終于露出了本來面目:那是一張恐怖的臉,幹癟地隻剩一張面皮;雙眼凹陷,眼球連一絲眼白也沒有,黑漆漆地顔色森冷得如同魂珠一般。仿佛多看兩眼都會被它勾魂奪魄!它望着遊無痕,咧嘴一笑,不過這一笑可是比哭還難看。

弄得遊無痕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沒過一會兒,遊無痕就發覺不對勁了,腦袋開始昏昏沉沉,意識也是一陣恍惚,盯着魔屍的雙眼再也挪不開了。就這麽呆呆望着下面的魔屍,連帶着身子也開始搖搖欲墜,一個坐立不穩眼看就要掉落下去!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不遠處突然傳來炸雷似的一聲厲吼:“孽畜敢爾!”

一聲厲吼,震得遊無痕一激靈,頭腦瞬間清醒過來。趕緊抱住樹幹,心呼好險!不由得冷汗涔涔。随即心中一喜:他聽出來了,是師父!想來終于還是有人逃了出去回村子報了信。師父來得可真及時,要晚來一步,自己可就得陪上這條小命了!

不遠處遊師爺健步如飛地趕過來,遠遠看到樹上的遊無痕沒出事,才重重松了口氣。随即掏出懷裏的魂珠,高高舉過頭頂。那些屍怪受鬼珠影響,無不遠遠退了開去,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魔屍退了一步,驚疑不定,怔怔地望着遊師爺。确切的說,它在看着魂珠,魂珠對它來說是緻命的誘惑。得到它魔力增長速度自是不同往日而語,即便不用苦苦修行也能一躍成爲高級靈屍!

但是它也不傻,這人既然能殺靈屍,想必自己也讨不了好。思忖了片刻,最終暴虐之性還是壓過了它的一絲靈智,竟然首先發難,惡狠狠地朝遊師爺撲了過去。遊師爺不怒反笑:好家夥!也不退反進,持刀大步向前。隻見魔屍從黑霧中快速伸出一隻爪子,帶着破空之音直掏遊師爺心窩,那長長的指甲閃現着森冷的光茫。遊師爺看也不看,隻迅速擡腿一踢,就精準地踢在它的手腕上,将鬼爪彈了開去。眨眼工夫,兩個影子快速交錯,已然試探了一招。

魔屍鬼爪一收,突然黑霧暴漲開來,迅速将兩個身影包裹了進去。遊師爺快速将衣袍一拉,捂住口鼻。那魔屍已欺身而進,遊師爺毫不後退,聽聲辯位,和魔屍纏鬥開來。遊無痕在高處隻看到地面上霧茫茫一片,瞧不真切,隻聽到裏面傳來撲撲地打鬥聲。也不知鬥了幾回合,心裏不由得暗暗替師父擔心。就片刻工夫,隻聽得“砰”地一聲悶響,一個影子飛速彈出黑霧。

那個影子彈出黑霧範圍,在地上滾了幾圈,赫然就是那具魔屍。不消一會兒,黑霧散開,遊師爺淡定的出現在那裏,豪發無傷。那魔屍也沒料到竟然會敗得那麽快,突然靠近幾步,面上黑霧散開,兀自張大一雙魔眼瞪着遊師爺。遊師爺暗叫不好,他也知道魔屍這招的古怪厲害,連忙别過頭避開魔屍那雙眼睛。魔屍以爲得逞,趁這個機會快速欺身而近,就要準備上前撕裂遊師爺。

卻不料遊師爺别開眼睛的時候就早已做了後手,手一擡正對魔屍的方向,掌心赫然是那面妖神鏡!妖神鏡往那魔屍一照,隻見魔屍反應激烈,竟去得比來得還快。退至一邊朝遊師爺狂躁地怒吼。遊師爺一手持刀一手握着妖神鏡,一步一緊逼地靠近魔屍,直教它連連後退。魔屍此刻不敢再輕舉妄動了,思忖道:這人花樣層出不窮,看來是快硬骨頭,再僵持下去恐怕會有**煩。于是萌生了退意,當下不再遲疑,轉身就逃。

魔屍來得時候優哉遊哉,去的時候卻是狼狽不堪。正所謂:風水輪流轉,報應不爽!遊師爺不緊不慢跟在它的身後,任它慌不擇路地逃竄。魔屍剛逃出十幾步遠,前方大樹後突然就轉出一個人影。魔屍還未來得及反應就隻感到迎面壓過來一股勁風!倉促間忙用手一格擋,隻聽清脆地一聲響,雙手竟被不費吹灰之力齊刷刷切了下來,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那人影入定,赫然就是劉師爺。

這一刀快如閃電毫不拖泥帶水,魔屍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廢了雙手。劉師爺雙眼淡淡的看着魔屍,此刻卻透露出以往從未透露出過的殺氣,讓人感覺不寒而栗。魔屍吃了痛,驚恐至極,一聲刺耳的痛苦尖叫忍不住從它嘴裏蹦了出來,忙驚慌的一轉身。剛回過頭,卻聽叫聲一啞,魔屍怔怔地杵在原地,一顆頭顱就這麽直溜溜地落下來滾到了一邊~黑霧散開,隻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幹癟地如同猴子般的無頭屍。

屍體旁邊,遊師爺利索的将刀往後背一插。看了看劉師爺,又急忙轉身,回到了遊無痕爬上去的那棵大樹前。此刻雨也終于停了,一絲絲陽光從林間葉縫中投射進來。那些屍怪一陣鬼哭狼嚎,沒了魔屍,加上陽光一照射,撲騰了一陣,也就不再動彈了。

等到屍怪們都不動了,遊無痕才敢小心翼翼地從樹上滑了下來。遊師爺心疼的左看右看,還好沒事,也就放心了。劉師爺走到近前,看着附近一片狼藉,忍不住皺着眉搖了搖頭。遊無痕突然想起卞大哥,忙轉身看過去。卻一下子怔住了:此時卞大哥不知什麽時候醒轉了過來,雙手撐在地面上趴着,身上血肉模糊,臉色也同鬼怪一般發青。嘴裏含着一大塊肉,旁邊那具獸屍已經被咬斷了頸部,無力的掙紮着,情景看起來煞是凄慘。

卞大哥雙眼無神,就這麽怔怔地看着遊無痕。遊無痕心一抽,顫抖地叫了聲“卞大哥”,就要跑過去。遊師爺卻一把拉住他,搖了搖頭:“他已經不是你們的卞大哥了!”劉師爺走到了卞大哥身側,對遊師爺說道:“傷得太重,而且獸屍毒已攻心,立馬帶回去也是沒救了……”說完痛苦地搖了搖頭。

劉師爺不再猶豫,緩緩的舉起了弑神刀。卞大哥突然回過頭望向劉師爺,眼神煞是吓人,不過終究沒有動作。他的雙手緊緊抓着地面,連指甲也翻圈了過來。看得出還有一絲人性在掙紮。

遊無痕終于不敢再看,痛苦地别過頭,眼淚啪嗒啪嗒直落:卞大哥變成這副模樣全是爲了救自己,不然他完全可以自己一個人脫身的~隻聽得身後劉師爺小聲對卞大哥嘀咕了幾句,然後就聽見“喀嚓”一聲,一切歸于了平靜……

接下來的幾天,遊無痕茶不思飯不想。這出了事大夥兒也都暫時不能出村了,遊無痕就呆在村子裏,不是一呆就是半天,就是沒命的在幹活。遊師爺很擔心他,常常找遊無痕說話想開導他,遊無痕也不說話。遊師爺靜靜看着遊無痕賭氣似的勞作,心歎不已。他明白,經過這件事對遊無痕來說内心打擊不小,卞小子人挺不錯的,年紀輕輕有幹勁。卻偏偏生不逢時,本來之前身世就夠悲慘的,沒想到他自己也才這麽年輕就……

卞大哥平時人緣不錯,也爲村裏做了不少貢獻。最後,好歹不幸中的萬幸,屍首被劉師爺帶回來了也不至于落個屍骨無存地下場。卞大哥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爲他送最後一程。隻有遊無痕将自己關在屋子裏一整天,不吃也不喝。到了夜深,聽得有人在輕輕叩門,但還是起身開了門,看見門口站着的是劉師爺,師父沒來。

遊無痕還是恭恭敬敬請劉師伯進了屋,沉默了半晌,劉師爺見他隻是坐着發呆,不由得重重歎了口氣:“人生本就是如此,逼你去做你不情願的抉擇。卞小子是個好人,最後的結局誰也不想看到,我隻是幫他做了選擇~你也不想他最後變成兇屍厲鬼再繼續害人吧?!這也許對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生來世上便受盡苦痛,死後能和他的家人重逢,也許結果注定本當如此,但願他去了那邊再也不用受苦……”

話題一轉又繼續說:“做師爺這行要内心如鐵,關鍵時刻得決絕,絲毫不能拖泥帶水。你心腸太軟,以後獨闖江湖如果還猶猶豫豫遲早要壞了大事!你師父對你恩重如山,全是爲你好,隻是你曆練不夠還需讓他多多指導,希望你好自爲之……”也不再說話,徑自出了房間帶上門。

遊無痕一夜沒睡,翻來覆去想了一宿:覺得愧對所有人,如果自己不能振作起來,以後還怎麽談保護對自己重要的人?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拜會了兩位師尊,也給師父陪了個不是。遊師爺摸了摸遊無痕地腦袋,點點頭,欣慰地說:“能明辨事理的才是真男兒。徒兒,昨夜我與你師伯商量了許久,覺得再呆下去也沒必要了。我決定帶你出去好好曆練。日期定在三天後,你做好準備。此行可說是兇險萬分,但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爲師老了,你要拋卻雜念,好好擔起這份責任,不要忘了初衷。”

遊無痕聽完心中也是感動萬分,師父本來早就應該隐退了,這次來到這兒碰到劉師爺,按理來說也當守着這一方水土頤養終老。他這麽做,完全是爲了自己。師伯說得對,出門行走江湖,理應抛開幼稚的想法,不然反而會弄巧成拙,壞事又害了别人!當下恭恭敬敬跪下對着兩位師尊重重磕了磕頭說:“多謝師父師伯開導!良言點醒無痕,猶如醍醐灌頂。徒兒定會專心随師父學藝,不忘師父師伯一片苦心!”

當下起了身,乖乖的退了出去。劉師爺摸了摸胡須,微笑着點點頭對遊師爺道:“你這徒弟年紀雖小,不過也算明理。天分不說了,單就知道孰輕孰重來說,完完全全能擔得起‘伏魔師爺’地稱号!是塊好料子。如果好好栽培,前途不可限量。要當真一輩子待在這裏,不出去闖将一番,可就真的埋沒了。你既然決定了要走,我也不多留。不過萬事小心,他如果出了什麽差池,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這劉師爺平常看起來俨然就是個自視甚高不通情理地老頭,今天得以将話說至如此,想必也是挺喜歡遊無痕的。遊師爺凝重地點了點頭,:“如今世道大亂,也當是一場從未有過的浩劫。師爺的香火也不能斷,否則就全完了。劉老哥就放心吧,他要是出了事,我就算下去了也愧對祖宗……”當下再無話。三天後,兩人就收拾好東西準備啓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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