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冬天雖沒有北境那凜冽的風雪,卻也寒冷徹骨,傍晚的風已是足以令人蜷縮在層層包裹的大衣中的溫度,到了深夜,更是滴水成冰的嚴寒,而此刻在莫德雷德高原的一隅,磚石砌成的小屋中,卻散發着溫暖的光。
平底鍋裏放上小塊黃油,微熱之後,丢入削皮切成小塊的土豆,稍加翻炒,再把去除了血水的大塊兔肉放進鍋裏,撒上自制的混合香料,油脂在平底鍋上躍動,發出滋滋的聲音,原本白嫩的肉也逐漸變得深褐,加上少許清水,蓋上鍋蓋炖煮,不一會兒,房間裏便彌漫起一股引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漢娜斯雷因雖然隻是一個農婦,但曾經供職于男爵家的廚房裏的經曆,讓她接觸過許多鄉下人一生可能都無法品嘗過的食材,也學到了諸多以前未曾想象過的烹饪技巧,若論料理水平的話,整個米德蘭村恐怕沒人敢說要比她高。
雖然自從戰争開始,男爵就帶着他的家眷仆人北上逃難,像她這樣的廚娘自然就首先被舍棄,留在老家待業,可作爲曾經侍奉過男爵,接觸過上流社會的人,漢娜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也比丈夫高上不少。
“最近日子不太平,我們也沒什麽好招待的,你們就将就着吃吧。”
将平底鍋裏散發着油光的土豆炖兔肉盛入盤子中,再倒上四碗用兔骨和野菜炖煮的肉湯,粗制面包早已擺在桌上,漢娜大大咧咧地坐下,拿起面包就着肉湯便開始享用晚餐。
本來還以爲自己的丈夫能在森林裏尋找到什麽好東西,結果沒想到約翰除了野兔之外,還帶回來了兩張嘴,漢娜若不是看着有客人的情面上,早就用平底鍋照着約翰的腦袋上狠狠敲下去了。
“漢娜,他們倆可是貴族”
小聲在自己的妻子耳邊低語,約翰頓時覺得自己答應對方的請求真是自找麻煩。
“貴族又怎麽樣,我在林克斯大人家待了十年,什麽樣的貴族我沒見過,我和你說,就算今天是公主殿下親自到訪,我漢娜斯雷因也是這個态度!”
沒有遮掩,漢娜以平常的聲音說道,甚至還在語尾提高了一點音量。
“你”
約翰還沒來得及思考如何才能讓自家的妻子消氣,就意識到桌子對面的兩人正看着自己這邊。
“這,不好意思啊,兩位大人,我家漢娜沒見過世面,禮儀方面有些不懂,還請千萬不要責怪”
急忙道歉,一邊是妻子憤懑的表情,一邊是得罪不起的貴族大人,面對如此的情景,約翰頓時感到一個頭兩個大。
“沒關系的,現在戰亂時節,我們也不大在意那些繁文缛節。”
希洛面帶微笑地說着,心想要是眼前的婦人得知坐在她面前的少女,正是阿斯特爾王國的公主的話,不知會有怎麽的反應。
“況且,斯雷因夫人的菜肴也相當美味,能夠在這樣寒冷的冬夜品嘗到如此美食,那些細碎的事就不用在意了。”
瞥了一眼身邊正大快朵頤的愛麗菲爾斯公主,希洛以溫和的語調說道。
“能和兩位大人的胃口就好。”
約翰也笑臉相迎,終于才放心開始吃盤子裏的食物。
“我可是林克斯大人的首席廚師,平常這樣的菜,隻有宴會上才吃得到,唉,都是上面的貴族多事,一定要打來打去,本來好端端的日子,現在非要蹑手蹑腳的”
漢娜喝了一口肉湯,不住地歎息道。
“漢娜!”
生怕口無遮攔的妻子又說出什麽讓氣氛變得更僵的話,約翰急忙拉住漢娜。
“沒事,但說無妨,我也想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
希洛出聲道,實際上,身爲穿越者,他對這種階級之間泾渭分明的情況并不喜歡,但也知道這是曆史的趨勢,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而且眼下,通過一般大衆掌握情況,對他們而言更加重要。
“本來以爲隻是像之前那樣,普通的小打小鬧,結果突然就打到了帕米爾山,林克斯大人也在一個月前就逃難去了北方,唉,要知道,在他的廚房裏掌勺,一個月能有兩個銀币的報酬,現在呢,都沒了隻能靠着個不中用的家夥打獵過活”
漢娜倒是直接放開了說,言語中除卻對時局的不安,更多的還是對報酬豐厚的工作就這麽沒了而惋惜。
“林克斯大人指的是,阿瑟林克斯男爵嗎?”
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愛麗菲爾斯公主開口問道,讓希洛心中一陣慌亂。
當時之所以隐藏身份,除了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之外,更多的,還是爲了躲避随時可能遇上的溫德蘭先遣隊,即使沒人通風報信,但衆口紛纭,難免暴露他們的行蹤。
他倒不擔心公主殿下因爲身份禮儀之類的問題漏出馬腳,因爲希洛知道愛麗菲爾斯公主不是那種計較的人,他更擔心的,是身爲公主的使命感,讓她說漏嘴。
“對啊,林克斯大人不光管着我們我們這個米德蘭村,還有周邊的科倫村,布朗特村”
“特裏米爾村,夏維爾村,以及梅裏爾鎮,梅裏爾領的領主,阿瑟林克斯男爵對嗎?”
愛麗菲爾斯公主緩緩說道,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
“是、是的”
因爲房間内驟然下降的溫度而有些不安,漢娜略顯遲疑地點點頭。
“居然丢棄自己的子民,獨自逃跑,怎麽配”
“愛麗絲。”
眼見公主殿下就要爆發,希洛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希洛先哥哥?”
糾正差點叫錯的稱呼,望向身邊的青年,愛麗菲爾斯公主先是不解,然後似乎想通了什麽,終于還是沉默下去。
“我明白了。”
如此,公主殿下輕聲說道,低下頭,仿佛繼續專注于土豆炖兔肉之中。
隻有透過希洛掌心傳來的微微顫抖,昭示着愛麗菲爾斯公主的心情。
希洛當然明白,作爲一國的公主,愛麗菲爾斯公主絕不是那種貪生怕死,讓下屬前去送命的膽小鬼,同時,在她的眼裏,一地的領主也應當身先士卒,爲保護自己的領民而戰,因此,對于林克斯男爵這樣丢下百姓先行逃難的貴族,她會如此憤怒也是相當正常的。
隻是,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指望這些僅僅靠着繼承祖上的爵位才獲得貴族之名的家夥會爲了自己的子民戰鬥什麽的,實在太過理想主義。
事實上,在《彩虹之詩》裏的這段時期,除去王國軍的一部分将軍,少數幾個大公,其他大部分的貴族領主幾乎沒有什麽抵抗便放棄了自己領地,甚至衍生出了很多任務專門讨伐這些逃跑到鄉間占山爲王的領主們。
至于這位阿瑟林克斯男爵,希洛也算有所耳聞,他在放棄領地逃難之後也沒能躲過一劫,在北境附近苟活了一段時間後,便被清掃阿斯特爾殘餘兵力的溫德蘭軍摘掉了腦袋,由此還有一個他的家人發布的奪回男爵首級的任務,由于後續似乎挺搞笑的,所以論壇上也讨論過幾帖。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看到過阿斯特爾的軍隊嗎?”
轉移話題,希洛看着緊張的斯雷因夫婦,露出了商業微笑。
“沒、沒看到,我一大早就出門打獵,沒看到什麽軍隊,漢娜你呢?”
約翰聽到希洛的問話才緩過來,之前那種凝重的氣氛,實在是讓他這種沒有經曆過的難以承受。
“我也沒有不過,聽隔壁的老維爾戈說,清晨的時候似乎有一支部隊從灰白小徑那邊出來,老維爾戈是米德蘭村最老練的獵人,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但眼神好得很,應該沒看錯”
漢娜喋喋不休地說着,又開始講訴村裏的各種八卦逸聞,誰家的小孩又犯事了,誰家昨天打到了大家夥,一如尋常的農家婦女。
隻是她沒有注意到,眼前少女手上的動作,随着她的話語而遲疑了片刻。
“灰白小徑嗎隻有那一支部隊?”
希洛聽到埃爾文大法師帶領的特雷斯坦守軍成功撤退自然也相當高興,不過他更關心溫德蘭的追兵。
“隻有那一支,不信我們可以現在去問老維爾戈,他就住在另一邊。”
漢娜拍拍胸脯,仿佛不是老維爾戈,而是她自己親眼看見的一般。
“再說了,灰白小徑那邊還有龍,一般人都不會從那裏走的,能看見一隊人活着走出了,已經算是幾十年都難遇到的了。”
漢娜所說的話令希洛陷入了思考,看來在這個世界,冰結龍艾西裏斯的活動範圍一直是在帕米爾山脈裏,而不僅僅局限于寒霜礦洞内,那麽可以推測出來,其他的副本,應該也都是開放狀态,與周圍的環境融爲一體。
但溫德蘭的軍隊沒有追擊卻讓希洛有些不敢相信,那個“孤狼”萊克星頓薩拉斯伯爵難道真的這麽謹慎,生怕阿斯特爾的軍隊在帕米爾山脈中設伏嗎?
如果真是那樣,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洛至少有時間往東前進,去尋找東部戰區的阿斯特爾軍主力而不用擔心半路遇上追殺的溫德蘭大軍。
“這樣啊,多謝你們了。”
希洛收起思緒,決定先将精力放到眼前的晚餐上,畢竟從逃亡開始,都沒有正式地吃過一頓飯,無論如何,先安穩度過今晚再說。
抱着如此的念頭,他端起了盛有肉湯的木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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