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爲誰悲哀



書房的燈很明亮,南逸辰也不知道在思考什麽,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考慮,不與自己說話,原本在嘴邊的話也咽了下去,他其實想說……罷了,想說什麽呢?倒在椅子上他怔怔地望着天花闆,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就該由兩個人來解決,他插不進手,隻是從昨天開始,一雙平靜無波的眼就在自己面前晃悠着,羽毛般地落在心口然後抵達最深處。

不願見她痛苦,然而,這世間,多的,從來都是身不由己。

耳畔裏是蒼老的帶着祈求的聲音……

腦海中有一根弦緊緊繃着,隻要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令自己生疼。

突然……

“啊……”

地牢深處傳來一陣殺豬般的叫聲,凄厲可怖,嗓子都破了般,吓得原本在沉思的梵蕭忽然支起了身子,見南逸辰毫無反應又才一下子癱軟下去。

李永捂住下半身在地上不停地滾來滾去,沿路全是血迹。醉曦看了他一眼,然後吩咐人上前給他治傷。

她不過是斷了他的子孫根而已,真正的好戲還沒上場,怎麽就這麽的哭天搶地?

“你,你……”醉曦出其不意地出手,讓他連一點點的反應機會都沒有,隻有疼痛來襲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唔,唔……”還沒說就被人堵住嘴巴點上穴開始爲他治傷,這個過程相當的粗魯,疼得他直接昏了過去。

“真沒出息!”

十指纖纖,仿佛玉蔥般,美好修長。

給他治傷的人退出來後,暗衛就将一桶黃鳝提進了牢房去。

“弄醒他!”

梵蕭皺着眉頭,那神情頗爲不安甯。

“求你……啊……求你……放……”尖利的叫聲再次傳來。

他微微閉眼,然後神情一整,漫不經心,“對了,逸辰,最近壺刑樓有什麽異動沒?”

南逸辰被他打斷了思緒,擡眸望去,梵蕭依舊是閑談的模樣,他思考一秒鍾,随即回答:“沒有。”

“這就奇怪了,前幾天朝廷有幾個官員神秘失蹤,父親派我去查……”他頓了頓,表情疑惑,“我卻查到了壺刑樓。”

南逸辰眯了眯眼,銳利的目光頓時像是兩把鋼刀刺了過來,梵蕭心頭狠狠一跳,一隻手捏緊,聽到他問:“朝廷的人失蹤,你怎麽會去查?”

這問題一針見血,南逸辰多疑的性格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破綻,看事情的敏銳以及那深不可測的心機,不被人拉着走,就算是他的朋友也一樣,在權衡着他的話有多大的可信度,對面的人臉色白了幾分,然後苦笑:“你應該知道現在我們梵家的處境,表面上風光無限,”眉尖揚起一分嘲諷,“實際上,聖上早就忌憚着我們了,若是還閉着眼退出朝廷的風雲,隻怕是……最後不顧是……兔死狗烹罷了。”

這倒是真的。

“馬上是大選,聽皇上的意思是要從梵家中選人,看起來是皇恩浩蕩,可這裏面有多少彎彎繞繞,大家看得分明。”

梵蕭适時的停住,“失蹤的官員職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他們都是……唉,你不了解朝堂,”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繼續說,“反正我很疑惑,壺刑樓什麽時候竟然也開始插手朝廷的事情了。”

南逸辰沒有多說話,隻是放下話:“我回去好好查一下。”

“嗯,朝廷之事若是牽涉到江湖,恐有大禍。”

他還想說什麽,醉曦卻是已經上來,身上沒有半點血迹,梵蕭不由得奇怪,“他怎麽叫得那麽的凄慘?”

醉曦看了一眼他,偏偏讓他感覺到了一股涼意,從頭到腳。

南逸辰不多話,站起來就往外走,醉曦走了,梵蕭立即跟上去,卻不知道地下室中有暗衛吐的昏天暗地。

回去後梵蕭還很好奇問要黃鳝幹什麽,醉曦被問得不耐煩了,給他兩個字:“洗澡。”

洗澡?黃鳝怎麽洗澡?還想要問,一邊的碧琪立即拉住了他,向他咬耳朵:“你怎麽這麽笨啊?不就是将人直接扔進了裝滿黃鳝的桶裏嗎?哎呀……你想,那麽多黃鳝,用一隻桶裝着,再扔一個人進去,用一個蓋子蓋住不允許他們出來會發生什麽?”

梵蕭眼睛頓時瞪大……隻覺得反胃異常,那表情像是吃了一隻蒼蠅。

看向醉曦的眼神不由得變了再變,碧琪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害怕?”

他搖搖頭,隻是在想,這麽陰狠的法子,是誰教給她的。

沒有人再在耳邊叽叽喳喳醉曦落得清閑,隻是一回頭,宮主就在身邊,她身子就有些僵硬,不是很自在。見碧琪還在和梵蕭說話,就吩咐她收拾行李,雖然也沒什麽可以收拾的。

“你們要走?”聽到收拾行李,本來還吊兒郎當的男人緊張得一下子竄到了她面前,語氣很着急,隐隐尖銳。

女子略有幾分惑然,“不走還留在這裏幹什麽?”

“爲什麽不留在京城玩幾天呢,我可以……”

“你覺得她來京城是來玩的?”一道低沉冰涼的嗓音落下來。

梵蕭打了一個冷戰,卻不在敢說話,她來,的确不是爲了自己而來,也不是爲了遊玩,隻是爲了任務而已,任務!

見他一副失落的樣子,醉曦有幾分不解,雖然這意味着離别,可是他們之間哪一次不是這樣?

“我不想你走。”他低低地說,一絲落寞閃過,“我還沒有陪你。”

醉曦心裏輕輕一歎,那一聲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語的話,看起來沒有任何重量,實際上卻是如千斤,這個人……當初他告白的事情,她沒有放在心上,隻是因爲這個人,向來都是不把愛情當做感情的,一天到晚沾花惹草,也沒見他爲誰停留過,以爲當初他就是說說玩而已,更何況這些天相處下來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異樣,這就愈發的加深了她的想法,這個人隻是說說玩而已。

頓時就松了一口氣。

可是就是這一聲低喃,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将自己束縛其中,想要再裝傻,都難以維持下去,那是對他的不尊重。

南逸辰見她低垂眉眼,忽然一種名叫憤怒的情緒一下子燃燒起來,但刹那間就被澆滅了,他一遍一遍地問自己爲什麽會憤怒,爲什麽呢?得不到答案。

好在這個時候婢女匆匆趕來,說梵隆找他有急事商議,梵蕭也沒辦法,必須得離開,走的時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身清寒的人,苦笑着,轉身而去。

醉曦心頭蓦地一痛,那一個眼神,分明是求而不得無法宣告的痛苦隐忍,如同……她自己!這一刻,她不知道是該爲自己感到悲哀,還是爲梵蕭覺得不值。

她的低落,南逸辰可以感受到。

“你喜歡他?”冷漠的問句,不帶絲毫情感。

凝眸而去,盡頭處什麽也看不見,唯有幽深似海,她揚起嘴角,并不燦爛,甚至還有些霜風的凄零,飄搖不定,紅花遙遙,她很想問一句,喜不喜歡關你何事?你可在乎?然而,這一個多月以來發生的種種,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就沒了勇氣,幾個月以前想要的竭力争取的東西,在如今看來都顯得尤爲可笑。

“沒有。”

不曾。

她給不起梵蕭要的那種喜歡。

南逸辰再沒說話,而一旁的碧琪始終裝作自己不存在的樣子。

“我走了,明天我來接你。”

“好。”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問一句他來究竟是爲了什麽?也許是爲了監視,也許是爲了試探,也許,什麽都沒有。

夜風凜冽,就連南逸辰都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在那個人的那一番話後那樣驚懼,即使如此可還是忍不住看她,這種類似于驗證的行爲令他感覺到了危險。

他不是一個輕易将自己置于危險境地的人,所以爲了保障他就必須得采取行動,一切東西,都要自己控制住。

時光穿梭,一雙手即使能夠控制住江湖武林,掌控天下,然而,世事異變,一雙手,怎麽也不會挽住曾經。

人這一生,遺憾的事情,總是會很多。想要辯解,想要挽回,想要結果,都在當初的一個錯誤環境下做出離譜的決定時,都再也沒有了可能。

無淵對此,深有體會。

她是後悔了,但毫無辦法。

“無淵,你是一個聰明人,我不願意爲難你,可你自己,還是要做決定才行。”那個人就坐在藤木椅上,蒼白的臉色挂着溫和的笑意,舉手擡足間都具有濃濃的書卷氣,那曾經是她最迷戀的樣子。

“幕清,你敢違背主子的命令?”

他輕笑出聲,看着被鐵鏈拴住的人,神色愈發的和善,“不,我怎麽會違背他的命令呢,他要我來江州我就來江州,他要我回總舵我就回總舵,如此順從何來違背?”

“你……欺世盜名,分明是早有反叛之心!”

“反叛?從何說起?”

“暗地裏你做了些什麽勾當,如果我猜得不錯,江州一帶早被你控制了,你和鎏苓宮的閣主恐怕是早就聯合起來了,借着主子對你的警告順水推舟,表面上安靜恭順實際上狼子野心,你想要弄垮主子自己上位!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

“當然……不對!首先,我沒有和鎏苓宮聯合,其次義父對我恩重如山,我怎麽可能恩将仇報?隻不過這江州潮濕,我的身體經不住,需要好好調養一番才能上路。”

“一派胡言!”

幕清忽然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一身黑衣的女人,嚣張無畏,目光如炬,再也看不到以前的千嬌百媚的樣子,“無淵,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他放下最後的通牒,無淵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若可以收服固然是不錯,可要是一旦成爲了自己的敵人,終歸對自己是沒有利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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