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正在快速降臨，兩個酒鬼折騰了大半夜，終于擊垮了所有的對手，抱在一起一頭倒了下去。
槌哥正在做最後的掙紮：“诶兄弟……我還有一首……我教你！最好聽的……咱們傳統的送葬歌！你看行不行……我教你！”
“好啊好啊……你先送，我後送……你起個頭！”
然後就徹底沒了動靜。
夏夜總是嘈雜又安靜。
遠處低空中傳來野獸的沉吟，湖水被魚群翻動，帶出晶瑩的碰撞聲，還有一揮手便是一整個天地的螢火蟲。
小蘿莉撐着腦袋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睡着了。
小雪球把她放在岸邊的草叢裏，脫下自己的鞋襪，一路踩着冰涼的石頭，下到了水中。
身後是歡笑過後的營地，篝火還零星亮着光，公會統一發放的睡袋松軟又舒适，灰牙和副會長相互壓着胳膊，就躺在人群的後方。
午夜剛過，原來不止小雪球一個人還沒睡。
另一個身影，突然探起了頭，從睡袋裏鑽出來，一路繞開所有人，徑直來到灰牙跟前。
是加奈，她輕輕地蹲下身，仔細看着眼前的這張臉。
棱角分明的樣子，盡管變化有些驚人，但這個人的眼神，的确是一點也沒有改變。
曾經有人形容他的這雙眼睛，就像是狼一樣，警惕又多情，讓你陷進去又讓你恐懼，在每一個黑夜緊緊跟着你。
加奈苦澀地搖了搖頭，突然發現灰牙已經睜開了雙眼，正筆直地盯着她。
什麽時候醒的？她猛地起身想要逃走，卻反倒被灰牙一把抓住了。
“放手！”
“你盯了我很久了，”灰牙沙啞的嗓音低吼着問她，“想幹嘛？”
既然如此，加奈決定将計就計，反而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在找一個人，他走失了很長時間。”
“那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嗎……”加奈跟着喃喃念叨了一遍，眼圈瞬間就紅了，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着，“那個人明明說了要保護我，卻還是把我丢下了，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嗎？我終于不用再受人欺負了！”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穿了一條白色蕾絲花的裙子，非要吵着跟幾位年長的哥哥去騎馬。
可是穿裙子怎麽騎呢？其他人都走了，她一個人站在馬廄前，下人們都在勸她，說：“小姐，你這個樣子真的不行！”
“有什麽行不行，女孩子就不能騎嗎？”
她一手拿着鞭子，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忽然身後一涼，幾個年齡相仿的男孩跟在後邊，其中一個伸手撩了她的裙子，然後轉頭哈哈大笑着。
“喂喂！什麽顔色的？”
好難堪，她被吓得完全不敢動彈，臉深深地埋下去，隻一心希望着：“都别看我！求求你們……都别看着我！”
突然一聲尖叫，擡起頭來，就是那個人！
記憶中他直接上前，一腳将動手的男孩踢下了樓梯，還不忘将自己護在身後，冷冷的眼神，然後幹淨利落地說：“你聽好！從今天起，她由我來保護，你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踢斷你的腦袋！”
那個男孩身上全是血，可是沒有人敢插手。
男孩的家人趕來，甚至全趴在地上，反倒對他低聲下氣地求着諒解，雖然也不過才幾歲而已，可是他呀，畢竟是薔薇的少主啊！誰又敢得罪得起？
最後他轉頭問着加奈：“這個人怎麽處理，你來決定吧！”
真的可以嗎？由我來做決定……
河岸邊上的加奈不停揉着眼睛，她斷斷續續地抽泣着：“那個人保護了我，然後大人們就提出讓我将來嫁給他，大家明明都同意了，可是，卻突然發生了那種事情……從那以後，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努力地想要變強！因爲我早晚都會找到他的！就算歌利昂否認了婚約這件事情，可是我沒有啊……我是絕對不會變心的！”
擡頭間，灰牙輕輕地喘着氣，早就不知道睡了多久了。
加奈沉默了一小會兒，終于頹喪地坐在那裏，一雙眼睛全是淚水，又咬着牙強迫自己笑了起來：“我怎麽那麽傻！”
灰牙正平攤在地上，一腳搭在槌哥的胸前，鼻子裏冒出了一聲哼哼。
隻見他邋裏邋遢地樣子，味道十分驚人，衣服還有些發皺，一隻褲腳挽起來，一隻聳拉在那裏，洗得有些發白。
鼾聲不時響起，還伸手揉着鼻子，背轉過身去恰好正對着别人的一隻臭腳。
加奈隻覺得又心酸又好笑。
就這副樣子，一點也不挑，像個野小子，甚至還沒有禮教，絕對不可能是他吧……
如果真要是的話，這幾年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啊！
不遠處的湖岸邊，小雪球在水裏也不知道待了多久，突然一陣冷風吹來，她忍不住一個激靈。
視線中，加奈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睡袋裏。
而灰牙正張着大嘴巴，一高一低地喘着氣。
果然是睡着了。
小雪球又原地站了一小會兒，這才從水裏出來，一雙腳凍得都快走不動了。
她趕緊從草叢裏抱起小蘿莉，鑽進屬于自己的那個位置。
這一夜，兩人背對着篝火，各自暗懷着心事。
頭頂的星空閃爍着遙遠的光，小蘿莉貼在小雪球的胸前，發出了一陣呼噜聲，她收緊自己的雙臂，就像是抱着一隻貓一樣。
而加奈的手心裏，正拽着灰牙在參加招募時，戴在手上的那根紅線手環。
這是她在北部防線附近找到的。
紅色的線，纏繞了一圈又一圈，都說了是從魔鬼新娘頭上取下來的，跟幸運之類的東西，自然就更扯不上關系。
加奈意外地打開了銜接處，裏面淡淡地寫着三個字——“桃花符”。
安慰也好，希望也罷，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好在這片星空，他也同樣看到了吧！
于是這個莫名其妙又無比心酸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灰牙醒來的時候是躺在公會休息廳的沙發裏，李斯坦正趴在邊上，用一根鵝毛戳着他的腳丫。
又酸又癢的感覺瞬間漲滿了整個膀胱，灰牙一腳出去，正中了李斯坦的腦袋。
他“咚”地一聲倒在地上，小雪球幹脆隻能從上邊跨了過來：“你快别睡了……任務都被接光啦！還要不要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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