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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酒酣拔劍斫地歌』 第十八章 庭空鳥


醒言這次登台講經,真可謂是先抑後揚,奇峰突起;現在已有不少人,開始細細打量起這位原本毫不起眼的少年。

就在醒言返身回座之時,見到座間的那些上清長老,都在朝他微笑緻意。而與他同來的瓊肜雪宜二女,不消說,更是面露欣容,由衷的爲他高興。

隻是,誰都沒注意到,現在這位歸入座中、已是正襟危坐的四海堂堂主,身軀竟正在微微顫抖個不停!

原來,方才那一番憑空奏笛,正是他運轉太華道力,驅動氣流在指間激蕩發聲。剛才醒言沉浸于笛音之中,一口氣堅持下來,倒還沒覺着有什麽異樣。但一俟事情完畢,醒言卻隻覺着氣短力竭,手臂竟似有痙攣之意。再加上幾日來成天擔着的心思,一朝完結,這心裏也甚是激動,因而醒言現在隻覺着自己胸膛之中,一顆心怦怦直跳,那身軀也震個不停。

尤其糟糕的是,醒言越想止住震顫,就越震得厲害!

不過,幸好今日所着袍袖頗爲寬大,一時倒也沒人瞧出他的異狀。現在靈虛掌門,正立于聽景台正中之前,誦讀着經會最後的禱祝之詞。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位掌門師尊的身上。即使偶爾有人向醒言注目,也隻當這是風吹袍動,絕想不到這位面容恬淡的四海堂主,内裏竟正是渾身抖個不停!

說起來,醒言方才這番虛空奏笛之技,原本隻是他無聊之時偶然悟得。話說某次瓊肜雪宜二人,抛下自己的堂主,徑去山野之中采摘果實。恰好那天醒言又是無心讀經,百無聊賴之際,便起興研究了一番玉笛發聲之理。一陣折騰,似有所悟,然後他便試着驅用太華道力,在指間模拟玉管之中的氣息振蕩;幾經失敗之後,最後竟讓他一試成功。

雖然,這樣空手鳴出的笛音,沒有玉笛神雪那般天然的神韻,但也已得上差強人意。隻不過,往日他隻把這當作一個有些趣味的小把戲,當時試演成功之後,便就此撂下;卻沒想到,這個原本心目中的雕蟲小技,今日竟起到救場之用。這麽一想,醒言不免便有些感恩戴德,開始琢磨起它的重要意義來:

“呣,此技甚妙!以後急切之間,倒可省得去拿笛兒……”

正在醒言胡思亂想之時,聽到那台下的道樂班兒,又開始奏起樂曲來。這時奏的,正是道門功課結束時的樂曲:“送天尊”。

這首“送天尊”,屬廣成韻,用于道教法事功德圓滿後,道衆們感謝諸天神真的福庇,祈求普天黎庶無災無障的贊韻。

在這中正平和的道曲聲中,列在聽景台上的諸位上清長老,和着音韻節拍,開始齊聲吟唱起道曲相應的經咒來。

清靜幽緩的絲竹鍾磬,再加上帶着幾分蒼涼的道唱玄聲,終于讓醒言身上這陣不合時宜的顫抖,漸漸的趨于平息……

現在,平靜下來的四海堂主,也按着節拍,随着衆人曼聲吟唱起來。

在道曲即将結束之時,隻見立于聽景台正中的上清宮掌門靈虛真人,随着編鍾擊出的渾厚音節,足踏九宮,禹步高聲頌祝:

“巍巍道德,功德圓成;永度三清,長辭五濁……”

随着掌門這一聲頌唱,台上台下所有上清弟子,齊聲念誦道:

“無量天尊!”

随着這一聲直沖雲霄的道号宣誦,上清宮七月初一的講經盛會,便功德圓滿,正式結束。

講經會結束之後,松風坪上的上清弟子并未完全散去。不少弟子,從崇德殿中領來草席酒蔬,在這松風坪上鋪排開,四五成群,結伴而坐,開始飲酒暢談起來。

這般做法,正是羅浮山上清宮一個曆史悠久的傳統。每次講經會結束之後,這些禀修逍遙的上清羽士,便會在這松風坪石台草茵之上,幕天席地,呼朋引伴,或在松間飲酒,或在石上談玄,即可交流修行心得,又可增進同門友誼,正可謂是一舉兩得。

自然,現在那些紫雲殿中的一衆女弟子,便大受歡迎,一人常得多處相邀。

醒言現在正跟靈虛、靈庭等上清宮中各殿首座,一起在聽景台西南側的松蔭之下飲酒;與他同來的瓊肜、寇雪宜二人,便被托在相熟的陳子平、華飄塵等人的席間。

許是今日表現出人意料,現在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列于這些名動道門的宿耄之間,一時竟沒人再覺得有啥不恰宜。免不了,自會被問起今日演講之事,醒言便揀着些恰宜之處說了,一番酬答,倒也應對得體。

飲過幾巡淡酒,忽聽得靈虛掌門說道:

“今日諸位道兄正好都在,我正一事要跟各位商議。”

“哦?請掌門師兄示下。”

“也不是如何大事。前日南海郡太守遣來文書,言他轄下的揭陽縣中,山匪猖獗,屢剿不滅,現在那些匪徒聲勢愈發壯大,擾境劫民,禍害甚大。”

聽靈虛說到此處,那位盤膝坐在一旁的靈庭道人,有些疑惑的問道。

“師兄,這剿匪一事,本是官家之責,卻與我上清有何關系?”

“本來也并無幹系;隻是那段太守說,原本這些山匪也不足爲慮,隻是最近不知怎地,每次郡兵前去剿匪,銜尾追擊之時,在那些匪人身後,總是平地生出火焰,如壁如牆,阻住官兵去路,每每就眼睜睜看那些山匪揚長而去。”

“這麽說有術士妖人暗中協助匪孽?”

“正是。所以段太守憂心忡忡,隻好向本門求援。諸位道兄,現在便可小議一下,看看有無合适人選,去協助官兵剿匪。”

靈虛子話音剛落,便聽到清溟道人心直口快的話語:

“禀過掌門師尊,這斬妖除魔之事,本教自然義不容辭。隻是貧道覺得,官家常常誇大其詞,說不定隻是匪人施用火計而已。即使真如公文中所說,恐怕也隻是疥藓小妖,實在無須大動幹戈。”。

些些小事,便要來驚動上清掌門,清溟頗覺着有些不耐。

不過,對于他這種不以爲然,那位喜怒不輕易形諸顔色的靈虛掌門,卻少有的沉下臉來,沉聲說道:

“清溟啊,官府之事,從無小事。我上清宮雖然修的是天道,慕的是仙法,但畢竟這殿廟觀堂還在人間。諸般事宜,有賴朝廷之處頗多,又如何能對官府忽忽視之?”

“師尊教訓得是。”

見靈虛不悅,清溟趕緊起身稱歉。

正在席間氣氛有些尴尬之時,忽聽得有人插話道:

“既然是疥藓小妖,卻又擾動黎民,何不就讓小子前去曆練一番?”

衆人循聲瞧去,那位毛遂自薦之人,正是今日表現不凡的四海堂少年堂主。

原來,聽得靈虛、靈庭、清溟一番對答,醒言便又動了那路見不平的心思。這位久在市井中行走的少年,深悉那匪患的害處。在鄱陽大孤山中出沒的那些匪寇,向來都是頂着替天行道之名,幹着傷天害理之事。這些好漢,視人命如草芥,劫道時一有不趁意,便揮刀屠戮,随便抛屍于道旁。

因此,一聽是匪禍連接,再聽得清溟分析隻是小妖作怪,估計自己也能對付,醒言便借着幾分酒意,來跟掌門主動請纓。

呆在抱霞峰千鳥崖這幾個月,醒言也頗有些靜極思動之意。

見醒言主動請纓,那靈虛掌門沉吟了一下,跟少年認真的說道:

“張堂主有這份除妖愛民之心,固然很好,隻不知可曾想好應對之策?”

“禀過掌門,我曾學過一些符箓之術,可在兵士身上繪那避火的符咒。”

醒言小心的略過傳授符箓之人不提。

“呣,這倒也不失爲一個有效之方。但醒言你若與那施術之人狹路相逢,又準備如何應對?”

“好教掌門得知,我曾在饒州習過一門冰凍之術;按五行冰水克火之說,想來定能破解那人的法術。”

“哦?”

聽少年如此說,席間衆人都有些驚訝。見旁人面色遲疑,醒言便有心試演一下。微一凝神,便隻見眼前青光一閃,擺在他面前的那杯水酒,已然是冰霜浮動,寒氣襲人。

見得這杯冰酒,看來他所言非虛,靈虛當即便應允了醒言的請求:

“好,這次襄助官府之事,便由你一力主持。明日你便來飛雲頂澄心堂中,我好跟你交待一些必要的事宜。”

醒言稱謝過後,卻聽得靈虛掌門身旁的那位靈庭道人,含笑問道:

“不知醒言跟清河師侄習得的冰凍之術,已達幾分火候?”

于是,接下來席間衆人口中,飲的都已是清涼爽寒的冰酒。

啜飲之間,那位清溟道長,心下卻又是另一番心思。

看過醒言上午那番别出心裁的演講,現在在這位道法精湛的清溟道人心目之中,已真正将少年視爲本門之中的一堂堂主。因此,一想到醒言下山要用到符箓之法,這位行事端方的清溟道長,便覺着有些堕了上清宮正職堂主的聲名。

于是,待略略飲過兩三盅之後,清溟便尋得一個機會,跟醒言說道:

“貧道瞧張堂主也有一把劍器,不知可曾學過本門馭劍之術?”

“呃?!馭劍、之術?!咳咳!”

清溟突然這麽一問,倒讓這位正在抿酒的少年,差點被酒水嗆着!

“馭劍之術?是不是就是您今日示演之術?”

“不錯!馭劍訣,正是我上清門中的飛劍法門,與天師教門之中的飛劍術,妙華宮中的飄刃舞,正是天下道門中三大飛劍之術。”

“我上清門中的馭劍訣,不知張堂主可曾研習過?若有閑暇,貧道可以與堂主切磋一二。”

“……”

聽清溟道長這麽一說,醒言頓時激動得都有些說不出話來。上午他才剛剛想起要學這飛劍之術,前後還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便有此中的高手主動跟自己提及——難道今日這時辰真的是宜出行、宜飲宴?

大喜之下,醒言張口結舌,一時都忘了回答。稍待片刻,醒言才醒悟過來,慌忙答道:

“其實我對道門飛劍之術,早已是傾慕已久,隻是入門時日尚短,一直無緣習得。若能得清溟道兄指點,那自然是小子天大的福分!”

“好說。清溟在弘法殿中随時恭候堂主——最好是在下山除妖之前!”

“好!醒言在此謝過!”

聽清溟道人如此爽快的答應,醒言當即便起身離席,恭恭敬敬的對清溟深施一禮。當下清溟也起身回禮。

見得兩人這番舉動,席間其他道人俱都微笑不已。

待興盡散席,醒言便攜瓊肜、雪宜,離了這朱明峰,回轉抱霞峰千鳥崖而去。

今日這場講經會,對醒言來說真可謂是收獲頗豐。

記着清溟之約,這日下午,醒言便拖着自己那把無名鈍劍,興沖沖去前山拜訪清溟道人,請教馭劍之術。見醒言依約來訪,清溟也甚是高興;略作寒暄之後,便開始跟少年講解馭劍之理。

原來,這上清宮的飛劍之術“馭劍訣”,分爲“培靈”、“馭劍”兩個步驟。

培靈,便是通過特定之法,培生劍中之靈。馭劍,歸根結底,便是劍主與劍中之靈感應之法。心意想通,才能使動飛劍法門,才有可能将劍器駕馭得宛如手指臂使。

而“馭劍訣”,又是上清宮禦劍飛行的基礎。

清溟道長這一番前所未聞的話兒,直聽得醒言心花怒放,當下便支起兩隻耳朵,仔細聆聽,生怕漏掉一個字兒。

有名家講解示範,學生又頗爲聰慧通達,不多時,醒言便将這頗爲複雜的“馭劍訣”,以及清溟道人的馭劍心得,一字不拉的記在心中。。

在醒言告辭出門之前,又請清溟道長鑒定了一番他這把得自馬蹄山中的古劍,看能否用來作飛馭之劍。在得到清溟道長肯定的答複之後,醒言這才放下心來,跟清溟道長道謝辭别,歡欣鼓舞的回那千鳥崖而去。

乍習得這樣神奇的飛劍之術,這位少年堂主,便和他那位瓊肜小妹妹得了一件新玩具一樣,正是心癢難熬,隻想着如何早日練成此術。當晚,醒言便按清溟所授法門,開始在袖雲亭旁折騰起來。

隻是,讓他有些洩氣的是,無論怎麽折騰,眼前這把古劍還是毫無動靜。這時,醒言才想起清溟說過的話:

“馭劍訣”與其他法術不同,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練成。光是那劍中之靈的培生,便至少要花上一年半載。而若是劍器天生劍質不佳,或是劍主道力不濟,甚至隻是因爲修煉者運道不好,說不定過上十年八載,“馭劍訣”的修煉也還是一無所成。

而上清宮現在這數百弟子之中,真正熟谙馭劍訣之人,也不過寥寥數十之數。

想起清溟這話,這位心急火燎的劍主終于靜下心來,乖乖的開始按部就班修煉起來。

也許這日經的事兒太多,這位正瞑目凝神的少年堂主,倒忘記一件事:他這把怪劍,可能本就有靈。

第二天上午,醒言便去飛雲頂上的澄心堂,面見靈虛掌門。靈虛子跟他交待過一些必要的事宜,便囑他盡快出發,不可讓太守久等。

于是,翌日清晨,這千鳥崖上的四海堂,一大早便開始熱鬧起來。

炊煙袅袅,正是寇雪宜開始炊煮早粥,并爲醒言煎炸路上的幹糧。瓊肜也早早的起來,滿屋奔跑,按她自己的理解,從牆根屋角搜羅着哥哥出門應備之物。

這小丫頭,昨日聽說醒言要出遠門,便嚷着也要同去。不過醒言覺着此行并非是遊山玩水,而是要協助官家做事,很可能會遇上兇險。何況軍兵行旅之間,若帶上這個小女娃兒,無論少年怎麽想象,總覺着有些不倫不類。

因此,昨晚任憑瓊肜膩在身旁百般遊說,醒言也隻是不松口——

見堂主哥哥态度堅決,在所有可以想象的招術都宣告無效之後,小丫頭也隻好乖乖的松開小手,溜下地去,到一邊玩耍去了。

揉着發酸的脖子,醒言滿意的忖道:

“唔,瓊肜真聽話!”

終于,到了要出發的時候了。

現在,隻見這位即将踏上除妖衛道之途的少年,身後斜背古劍,腰間系挂玉笛,一身緊湊的青色道裝,全身上下被薄薄的山間晨霧一繞,正顯得英氣勃勃。

接過雪宜遞來的褡裢行囊,醒言又跟二女略略交待了幾句,便道了一聲别,轉身下山而去。

豪情滿懷的少年身後,在千鳥崖清涼微潤的晨風中,正有兩位衣發飄飄的少女,伫立在那兒目送少年的遠去,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宛如幻夢的山岚晨霧之中……

正是:

小女情嬌

少年氣豪

輕離雲府

足踐塵嚣

回望來路

水渺山遙

…………

『仙路煙塵』第五卷完。

敬請關注本書第六卷:

“雲飛劍舞雄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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