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寒梅未開



太子張了張口,卻發現說不出話來,她在問哪一段往事,還能有哪一段呢,八年之前,隻有朱雀門上的往事了。

他不願意想起那時候的事情,這也是他覺得愧對令儀的原因,紀飛歌從朱雀門墜樓時,皇後正在東宮裏給他喂藥,聽到侍人禀來的消息後,皇後向來莊重平和的眉目才露出了笑意,嘴角一勾,輕輕地撫了撫他的頭頂,對他說:“靳兒做的很好。”

他做了一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事情,但他實在是不想看見自己的母後日日夜夜以淚洗面,隻要旁人提起紀飛歌的名字,他那人前端莊的母後便會歇斯底裏,恨不能将那個女人挫骨揚灰。

但實際上皇後确實在紀飛歌死後将她的屍首挖了出來鞭屍,曝露于日光之下,每一鞭都帶着深切地恨,他在床榻間不曾親眼看到,都是侍人告訴他的。

太子渾身發冷,他咬牙對令儀道:“你知道的,這不需要孤來說。”

被觸及短處,是個人都會惱羞成怒,太子的冷硬讓令儀微微有些詫異,随即她便笑了,她擡手去替太子将被褥蓋穩妥,說道,“怎麽這次回長安,人人都在問我這件事情,現在連靳哥哥也來問我了,可在父皇的旨意傳來蜀地前,我并不知曉我能回長安來,靳哥哥此前不是也這麽以爲的麽,蜀地偏遠,想要回長安是難于上青天,我在這八年中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更莫說做這方面的籌謀了。”她把手搭在繡金的被褥上,那雙手瞧起來并不是柔若無骨,反倒是隐含着不小的力量,“是靳哥哥想多了,難道靳哥哥不曾聽人說過阿薔在蜀地時候深入簡出,都快活成個世外高人了?”

她言辭輕松,太子卻追問道:“那無憑無由,父皇爲何會召你回長安?”她說她不曾籌謀此事,太子是決計不信的,她八年前臨走時帶着多大的怨恨,教記得那件事情的人都暗自心驚,太子知曉皇後的性情,斷然不可能放任她這樣遠走。

沒有缜密的心思,她是絕對不能平安地抵達蜀地并在蜀地一直安穩地活到如今,這實在是讓人驚異,離開長安那年她才十二歲,這八年裏她成了什麽樣,誰也不能知曉,她說她深入簡出不問世事,那也不能證明她早已放下了心中的恨。她若真的能放下,也不會教皇後日日夜夜輾轉反側地惦記着她了。

聽了太子這句話,令儀突然嘴角一翹,她稍稍壓低了聲音,原本清越的嗓音變得沙啞誘人,“靳哥哥當真想知道嗎?”

太子點頭,令儀慢慢地擡起了手,白澤獸紋的袖口随着她另外一隻手的拉動慢慢地沿着手臂往上滑,露出了她瑩白的手指,精緻的腕骨,腕骨上帶着一條發舊的紅線,像是帶了許多年,再往上,就是那截比藕更要鮮美的小臂了。

但白淨細膩的肌理上卻纏着白色的紗布,她還未将紗布解開,皇後的聲音便由遠及近傳來,“你們在做什麽?”

她倏爾就将手臂垂了下去,寬敞的袖口将她細弱的手腕遮住,太子被她袖口的白澤繡紋晃得眼前一花,接着他便看到令儀對他眨了眨眼。

那張臉霎時生動又嬌俏,他屏住了呼吸,偏過頭去對走到床榻邊的皇後道,“母後。”

令儀也起身作禮,皇後來得似乎很急,站在床邊上氣息都不曾均勻,她俯身摸了摸太子的臉,關切地道:“怎麽臉色這樣白,是不是蜀華将你吵到了?”

太子搖頭,“與阿薔無關,兒臣一項都是這樣,您是知道的,莫要冤枉了蜀華。”

皇後這樣直白地表露出對她的嫌惡并非頭一回,自她記事時起便是這樣。但那時她母妃還在,皇後要收斂得多,至少明面上還是一團和氣,但令儀卻經常能從她看自己的目光裏感受到冰冷與恨意。

所以她時常覺得人性複雜,分明是憎惡一個人,又會因爲别的原因而對那人施以笑臉,口是心非與兩面三刀都是極爲刻薄貼切的詞,用在這些活于皇城中人的身上是再好不過了。

皇後這才看向她,寒聲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她早學會了粉飾太平,笑着回答,“兒臣與太子哥哥許久未見了,叙舊閑話而已。”

“令靳與你無舊可叙,東宮也不歡迎你,”皇後面色冰冷,看着令儀就會讓她想起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滾出去,别讓本宮再看到你靠近令靳!”

“母後!”太子失驚地出聲,“您不能這樣……”

“母後這是爲你好,”皇後按住了太子的手,轉而看向令儀,“本宮的話,你不曾聽見?”

她還是恭謹的模樣,仿佛方才皇後的話并不會令她羞憤,她順從地對皇後做了個禮,輕聲道,“既然是母後的意思,那麽兒臣遵旨。”

皇後皺眉,是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那還愣着做什麽?”

“但兒臣聽聞太子哥哥的藥涼了,想幫太子哥哥熱一熱,”她波瀾不驚地說道,“母後當真要兒臣即刻’滾’出東宮麽?”

她加重了那個滾字,皇後霎時僵在那裏,太子疑惑地問道:“孤的藥爲何要你來熱?”

“不過是蜀華想爲太子哥哥的病聊表心意罷了,”她垂着頭,看不清此刻她的表情,“既然母後不願,那兒臣便先行告退了。”

太子有些困乏地打了個哈欠,方才皇後與令儀之間單方面的争執讓他再度精神不濟起來,他慢慢地躺了回去,喃喃道,“去罷,下回再來尋孤說話,孤想你得緊。”

皇後木着臉叫住正要退下的令儀,“站住。”

她回身,一臉的懵懂與茫然,“母後還有何吩咐?”

五日,恰好的五日,皇後看着那張臉,當真是像極了,讓她恨不得當即伸過手去就将那張臉撕碎,但是她不能,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孽種,正是她兒子的救命良藥,縱使是爲了她的兒,她也要強咽下這口氣。

皇後的指尖死死掐入了掌心中,這才讓她維持住了表面上的平靜,她對令儀揚了揚下颌,“令靳的藥,去熱了讓人端來。”

“是。”

“隻此一次,下不爲例,往後的藥都會有專人去公主府取,休要讓本宮再看見你進入東宮。”

“兒臣遵旨。”

“退下吧。”

“兒臣告退。”

當真是極爲遵從的态度,但皇後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境,紀飛歌性情剛烈到何等程度,生下來的女兒竟然連她的半分都當不了,實在是令人覺得可悲,皇後輕蔑地看着令儀離去的背影,冷哼了一聲,這才轉過去替太子拉扯好被角,一直坐在床邊直到那碗藥端來。

她将自己正在沉睡中的兒子叫醒,“令靳,令靳。”

溫軟紅帳間,太子睡得正是朦胧,隐隐覺得有人在喚他,這半夢半醒的狀态最是容易被魇住,

眼前的景象一會兒是皇後歇斯底裏的形容,一會兒又是令儀拿着小刀在割手腕的場景,最後變成了在昭陽殿裏,紀飛歌與将軍列峥雙雙跪在皇帝面前,殿外下着大雪,二人皆是衣冠不整,皇帝面色鐵青地招他往前去,問他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他猛地驚醒,映入眼簾的卻是皇後擔憂的神色,皇後眉頭緊鎖地看着他,“令靳,怎麽了?”

太子搖頭,慢慢坐了起來,好容易緩過神來,他才問皇後,“兒臣是不是該吃藥了?”

“是的。”

皇後從侍人手中端過了藥,太子看着藥笑道,“是阿薔熱的藥,她當真是有心極了,就是連琅華也不曾替我熱過藥呢,母後能否不要再爲難她了,說到底,她也是很苦的。”

皇後卻對他的這番話置若罔聞,扶着他的背,将藥碗端近了他的唇,“來,将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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