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
第一章 血色十字路口
暴雨像傾倒的黑墨,将整座城市澆得透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在雨幕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像垂死者渙散的瞳孔。方明德撐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舊傘,傘骨在狂風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剛參加完退休教師協會的茶話會,公文包裏還裝着老同事們硬塞給他的兩盒點心。雨水順着傘沿瀑布般淌下,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褲腳。他得走快些,老伴的關節炎最怕這種濕冷天氣。
刺耳的刹車聲撕裂雨幕,尖銳得如同指甲刮過玻璃。緊接着是沉悶的撞擊聲,砰!像一隻裝滿谷物的麻袋被狠狠掼在地上。方明德猛地擡頭,心髒驟然縮緊。
一輛黑色的轎車,在撞飛路口中央那個模糊人影後,沒有絲毫停頓,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人高的渾濁水花,幽靈般消失在茫茫雨夜中。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隻留下引擎倉皇遠去的嘶吼。
“肇事逃逸!”方明德腦子裏嗡的一聲,退休前身爲班主任的本能瞬間壓倒了六旬老人的遲緩。他幾乎是踉跄着沖進雨裏,那把舊傘被狂風卷着脫手飛出,翻滾着跌入路邊的水窪。
十字路口中央,一個身影蜷縮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身下迅速洇開一片暗紅,又被瓢潑大雨無情地沖刷、稀釋,蜿蜒流淌,如同一條條絕望的血色溪流。方明德撲到傷者身邊,雨水立刻糊住了他的眼鏡。他胡亂抹了一把,視線清晰的那一刻,他看清了那張被血水和雨水覆蓋的臉。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方明德僵在原地,呼吸停滞,連心髒都忘了跳動。那張臉,盡管沾滿污穢,盡管被歲月刻下了風霜,但那雙緊蹙的濃眉,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線……是他!那個曾無數次出現在他噩夢裏,将他從受人尊敬的講台拖入泥沼,徹底改變他人生軌迹的名字——林小虎!
三十年前,就是這個學生,在衆目睽睽之下,用一聲凄厲的哭喊和指向他的手指,将他釘在了“性騷擾”的恥辱柱上。一夜之間,模範教師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調離崗位,冷眼嘲笑,家庭瀕臨破碎……那些屈辱、憤怒、百口莫辯的絕望,如同此刻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骨髓。
“林……小虎?”方明德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地上的人毫無反應,隻有微弱的、帶着血沫的呼吸證明他還活着。雨水沖刷着他額角猙獰的傷口,血水混着泥污淌下,那張曾經寫滿叛逆和惡意的臉,此刻隻剩下瀕死的脆弱。
恨意如同毒蛇,在方明德的心底瘋狂噬咬。就是這個毀了他一生的人!他應該轉身就走,讓這冰冷的雨水和流逝的生命帶走這個惡魔!這是報應!老天開眼!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雨水順着他的白發流進脖頸,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視線落在林小虎毫無血色的臉上,那微弱起伏的胸膛,還有身下不斷被雨水沖淡卻依舊刺目的血迹……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裏炸響,蓋過了呼嘯的風雨和翻騰的恨意:“救人!他是你的學生!”
三十年的教鞭生涯,刻進骨子裏的責任感和職業本能,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那根深蒂固的“爲人師表”的烙印,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的私人恩怨。
“媽的!”方明德低吼一聲,不知是罵命運弄人,還是罵自己這該死的本能。他猛地彎下腰,雙手穿過林小虎的腋下和膝彎,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将這個沉重的、沾滿血污的軀體抱起來。雨水和血水混合的滑膩感讓他幾乎脫手。他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花白的頭發緊貼在額角,雨水順着皺紋的溝壑流淌。
就在他拼盡全力将林小虎上半身抱離地面的瞬間——
嗤啦!
一聲輕微的撕裂聲。林小虎腋下夾着的一個沾滿泥點和血漬的黑色皮質公文包,因爲身體的移動和方明德用力的角度,包帶突然繃斷。沉重的公文包“啪”地一聲掉落在積水中,濺起渾濁的水花。包口在撞擊下彈開,裏面的文件、雜物散落出來,被雨水迅速打濕。
一本厚厚的、深藍色封面的筆記本,從散落的物品中滑出,恰好落在方明德的腳邊。封皮被雨水打濕,呈現出深一塊淺一塊的斑駁,但上面一行用白色油漆筆書寫的、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迹,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方明德混亂的腦海:
“3650天”。
方明德抱着昏迷不醒的林小虎,身體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本被雨水沖刷的筆記本上,釘在那三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上。
3650天。
正好是十年。
第二章 病房裏的教鞭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撕裂了雨夜的寂靜,紅藍光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瘋狂旋轉。車廂内,方明德渾身濕透地癱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頭發緊貼頭皮,雨水順着發梢、衣角滴落,在他腳邊彙成一小灘水漬。他大口喘着粗氣,胸腔劇烈起伏,不是因爲剛才搬運的勞累,而是心髒仍在爲認出林小虎那一刻的驚濤駭浪而狂跳不止。每一次颠簸,都讓懷裏那個昏迷的、沉重的身體微微晃動,也牽扯着他心底那根名爲“恨意”的弦,發出沉悶的嗡鳴。
他幾乎不敢低頭去看林小虎的臉。那張曾經充滿惡意和叛逆的臉,此刻蒼白如紙,毫無生氣,隻有額角猙獰的傷口在急救人員按壓的紗布下,隐隐滲出新的血痕。氧氣面罩覆蓋了他的口鼻,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透明的罩壁上凝起薄薄的白霧。方明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林小虎沾滿泥污和血漬的手,那雙手曾經在課堂上漫不經心地轉着筆,也曾指向他,發出那聲改變一切的指控。此刻,它們無力地垂着,指甲縫裏……方明德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回想日記本扉頁上那行字——“2003年9月1日,林小虎誣陷我時,我注意到他指甲縫裏的泥……”
“血壓測不到!加快輸液速度!”随車醫生急促的指令将方明德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他看着醫護人員圍着林小虎忙碌,各種儀器發出冰冷的滴答聲和警報聲,一股巨大的荒誕感攫住了他。三十年後,他竟然在用自己的雙手,試圖從死神手裏搶回這個毀了他一生的人。
救護車一個急刹,停在市立醫院急診門口。刺眼的無影燈光下,擔架床被迅速推下,滑輪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方明德踉跄着跟在後面,濕透的鞋子在地闆上留下明顯的水印。
“什麽情況?”急診值班醫生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語氣帶着職業性的冷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