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班的最後一課
第一章 最後一程
九月的風裹挾着最後一絲暑氣,黏膩地貼在市重點中學的走廊牆壁上。高二教師辦公室裏,空調賣力地嗡鳴,卻吹不散空氣裏彌漫的焦躁與無奈。高二(7)班的班主任人選,像一塊燙手的山芋,在幾位資深教師之間被小心翼翼地推來推去。
“王主任,真不是我不願意,是家裏老人身體實在不好,晚上得回去照顧,精力跟不上啊。”教語文的李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推脫。
“我帶的兩個班都是畢業班,馬上高三沖刺,實在是分身乏術。”教數學的趙老師立刻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年級主任王海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老師,最後落在角落裏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上。林明德,一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穿着洗得發白的淺灰色襯衫,腰杆挺得筆直,正低頭專注地看着攤在膝蓋上的一本舊書,仿佛周遭的推诿與他無關。他是學校裏資曆最老的教師之一,也是唯一一個還沒明确表态的。
“林老師,”王海清了清嗓子,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您看……這高二(7)班……”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明德身上。這個班,是全校聞名的“放牛班”——成績墊底,紀律渙散,打架鬥毆、逃課上網是家常便飯。上學期氣走了三位班主任,其中一位年輕女老師甚至被氣得當場暈倒送醫。接手它,無異于跳進一個深不見底的火坑。
林明德緩緩合上膝蓋上的書,擡起頭。他的眼神平靜,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沒有波瀾,卻沉澱着歲月打磨後的溫潤與堅定。他環視了一圈同事們或同情、或慶幸、或不解的目光,最後落在王海那張寫滿焦慮的臉上。
“讓我來帶他們吧。”他的聲音不高,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空調的嗡鳴,落在每個人耳中,“最後一程。”
辦公室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最後一程”?這詞用得……幾位老師面面相觑,眼神複雜。王海也愣住了,他沒想到林老師會主動請纓,更沒想到會用這樣的詞。
“林老師,您……您确定?”王海遲疑地問,“這個班的情況您也知道,非常棘手。而且您今年……”
“我知道。”林明德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但脊背依舊挺直,“我快退休了。就讓我,送他們這最後一程。”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沒有憂心忡忡的顧慮,隻有一句簡單得近乎樸素的承諾。王海看着他花白的頭發和眼角深刻的皺紋,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爲一聲沉重的歎息和一句幹澀的“那……那就辛苦林老師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高二年級。當林明德夾着教案,步履沉穩地走向高二(7)班教室時,走廊兩側其他班的學生紛紛探頭張望,竊竊私語。
“看!就是那個老頭!”
“聽說他主動要帶‘放牛班’?”
“瘋了吧?一把年紀了,圖什麽?”
“最後一程?聽着怪瘆人的……”
推開高二(7)班那扇被踢得坑坑窪窪的教室門,一股混雜着汗味、零食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廢氣撲面而來。教室裏像個熱鬧的集市:後排幾個男生圍在一起,腦袋湊在手機屏幕前,手指飛快地點着,嘴裏不時爆出粗口;靠窗的女生對着小鏡子旁若無人地塗着口紅;中間過道裏,一個瘦高的男生正把紙團揉成球,瞄準垃圾桶練習投籃;角落裏,一個穿着寬大校服的女孩把頭深深埋在臂彎裏,仿佛與世隔絕。
林明德走上講台,放下教案,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教室。他的出現,隻引起了片刻的停頓。玩手機的男生擡眼瞥了他一下,嗤笑一聲,又低下頭;塗口紅的女生翻了個白眼;投籃的男生繼續着他的“三分球”練習。
林明德沒有像其他老師那樣用力拍桌子或者大聲呵斥。他隻是靜靜地站着,等了幾秒鍾,然後用不高但穿透力極強的聲音說:“同學們,我是你們的新班主任,林明德。”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特的磁性,讓教室裏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玩遊戲的男生終于放下了手機,塗口紅的女生也合上了鏡子,投籃的男生接住了紙團,捏在手裏。所有人都帶着或好奇、或挑釁、或漠然的目光看向講台上這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堂課。”林明德的目光掠過一張張年輕卻寫滿叛逆、迷茫或麻木的臉,“地點不在教室。”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漣漪。學生們互相交換着疑惑的眼神。
“不在教室?那去哪?”後排一個染着幾縷黃毛的男生懶洋洋地問,他是班裏有名的刺頭,叫張陽。
林明德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視線落在角落裏那個一直低着頭的女孩身上,她叫蘇小雨,幾乎從不與人交流。他又看向窗邊那個剛剛收起鏡子的漂亮女生,李媛媛,眼神裏總帶着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和淡淡的戾氣。還有那個剛才玩遊戲的男生,陳默,眼下的烏青顯示着熬夜的痕迹。
“收拾一下,十分鍾後,校門口集合。”林明德言簡意赅,“我們去一個地方,上一堂關于‘生’與‘死’的課。”
“生與死?”學生們徹底懵了,議論聲嗡嗡響起。
“搞什麽名堂?”
“這老頭神神叨叨的……”
“該不會帶我們去墓地吧?”
盡管滿腹狐疑,在一種莫名的、或許是好奇心的驅使下,十分鍾後,高二(7)班的學生們稀稀拉拉地聚集在了校門口。林明德已經等在那裏,他換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神情肅穆。
一輛租來的大巴車停在路邊。學生們磨磨蹭蹭地上了車,車廂裏彌漫着一種古怪的安靜,之前的喧鬧被一種隐隐的不安取代。車子啓動,駛離熟悉的校園,穿過繁華的市區,道路兩旁的景象逐漸變得冷清、空曠。
當大巴車最終停在一個肅穆、安靜得有些壓抑的地方時,車上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消失了。學生們透過車窗,看到了大門上幾個冰冷的大字——市殡儀館(火葬場)。
“火葬場?!”有人失聲叫了出來。車廂裏瞬間炸開了鍋。
“靠!真來墓地啊?”
“這老頭有病吧?開學第一天帶我們來這種地方?”
“晦氣死了!”
“我不下去!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