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有光
第一章 晨曦歸來
初春的晨風還帶着料峭寒意,掠過青山小學斑駁的圍牆。方明站在那扇熟悉的鐵門前,習慣性地正了正胸前的紅領巾。六十歲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校門口那棵經年的老槐樹。他望着蜿蜒的山路盡頭,那裏晨霧尚未散盡,朝陽的金邊正一點一點蠶食着青灰色的天幕。這個姿勢,他保持了三十三年。
指尖觸到鐵門冰涼的紋路,上面新刷的綠漆蓋不住經年的鏽迹。方明記得,這扇門是九五年暴雨沖垮木橋那年換的,當時李山那小子還因爲摸了一手綠漆,被他拎着耳朵去溪邊洗手。想到這兒,他嘴角不自覺牽動了一下。這些年,校舍翻新過,圍牆加高過,隻有這扇門固執地保持着舊模樣,像他一樣守着這片山坳。
“方老師早!”清脆的童聲打斷思緒。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跳着跑過來,紅領巾在晨風裏飄成一面小旗。方明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伸手替她扶正歪掉的書包帶。“跑慢點,小玲,石闆路滑。”
孩子們陸陸續續到來,像歸巢的雀兒,叽叽喳喳地湧進校門。方明挨個點頭,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每張小臉——王小花家的小孫女,眼睛和她奶奶一樣亮;張家老幺,褲腿又短了一截……他的視線越過孩子們頭頂,再次投向山路盡頭。今天,那裏似乎比往常更安靜些。
晨霧流動着,将遠處的山巒洇成水墨。就在那片朦胧裏,一個身影漸漸清晰。那人拖着行李箱,輪子在石闆路上磕出笃笃的聲響,沉穩而堅定。方明眯起眼,晨光有些晃眼。身影越走越近,輪廓在薄霧中顯現——挺拔的肩線,利落的短發,還有那走路的姿勢,左腳總是比右腳落得重半分。
方明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鐵門欄杆。冰涼的金屬硌着掌心,他卻渾然不覺。那個跛腳的步态,他曾在泥濘的山路上追過無數次,在暴雨滂沱的夜晚背過無數次。
身影在十步開外停住。來人放下行李箱,清晨的陽光終于穿透薄霧,落在他臉上。那是一張褪去了少年青澀的臉龐,眉宇間沉澱着歲月打磨過的沉穩,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像山澗裏的泉水,清澈見底。
“老師。”李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潭水,在方明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方明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竟一時失語。他看見李山從貼身的夾克内袋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李山雙手遞過來,信封在晨光裏微微發顫——不,是方明自己的手在抖。
“省教育廳的調令。”李山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嘴角卻彎成一道溫暖的弧線,“老師,我來接班了。”
方明的手指觸到信封,粗糙的紙面帶着對方的體溫。他低頭看着信封上鮮紅的公章,又擡頭看向眼前的人。三十三年前那個渾身是刺、眼神桀骜的少年,如今穿着熨帖的襯衫,肩頭落着金色的朝陽。陽光穿過稀薄的晨霧,将信封上的“青山小學”四個字照得透亮,也照亮了李山眼底閃爍的水光。
方明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秋風吹過幹枯的玉米稈。“回來……就好。”他攥緊了調令,紙張在掌心發出輕微的脆響。一陣山風掠過,吹散了最後一縷薄霧,初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将校門口的兩道身影鍍上溫暖的金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新葉在枝頭輕輕搖曳,仿佛在應和着某種無聲的承諾。
第二章 初到青山(1987)
暴雨沖刷着盤山公路,解放牌卡車的雨刮器瘋狂擺動,仍擋不住傾瀉而下的水幕。方明攥緊帆布背包的帶子,指甲陷進發白的指節裏。車廂裏彌漫着潮濕的稻草和柴油味,颠簸中,他看見窗外掠過的山崖像被潑了墨,嶙峋的輪廓在雨霧裏時隐時現。
“青山村到了!”司機扯着嗓子喊,刹車片發出刺耳的呻吟。方明踉跄着跳下車,泥漿瞬間灌進磨破的皮鞋。舉目四望,隻有一條被雨水泡發的土路蜿蜒進山坳,幾處低矮的土坯房趴在半山腰,煙囪裏飄出的炊煙剛冒頭就被雨打散。
帶路的老村長披着蓑衣,竹鬥笠下露出溝壑縱橫的臉:“方老師,翻過這道梁就是。”老人指着泥濘的山路,腳上的草鞋陷進泥裏又拔出來,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方明深吸一口氣,山風裹着冷雨灌進肺裏,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背包裏的派遣通知書變得滾燙——省師範優秀畢業生,最終落在這地圖上都難找的褶皺裏。
翻過山梁時雨勢稍歇,三間土坯房突兀地立在窪地中央。屋頂的茅草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發黑的椽子。沒有圍牆,沒有旗杆,隻有房檐下挂着的半截鐵軌,鏽迹斑斑地懸在門框上方。
“這就是……學校?”方明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想象中的紅磚教室變成了漏風的土牆,玻璃窗用塑料布釘着破洞,雨水正順着牆根的裂縫往裏滲。屋檐水砸在石階上,濺起的泥點沾濕了他褲腳。
二十幾個孩子擠在唯一不漏雨的東屋,年齡參差不齊地坐在長條闆凳上。方明的目光掃過那些赤腳上的泥垢,掃過凍得發紫的腳趾,最後停在牆角堆着的背簍——裏面裝着挖野菜的小鋤頭。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擡頭看他,鼻涕流到嘴唇邊,擡手用袖口抹了把臉,袖子上立刻多了道亮晶晶的水痕。
“老師好。”孩子們參差不齊地喊,帶着山裏的土腔。方明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應聲。他看見黑闆是用鍋底灰抹在牆上的,粉筆盒裏躺着半截蠟燭頭似的白垩條。雨水從屋頂漏下來,在泥地上彙成渾濁的小溪,流過一個男孩光着的腳背。那孩子把腳縮了縮,繼續在本子上寫字,紙已被水漬暈開一片。
夜裏,方明躺在用門闆搭的床上,聽着老鼠在頂棚上奔跑。雨水滴答落在搪瓷盆裏,像秒針走動的聲音。他摸出派遣通知書,借着手電筒的光看“青山村小學”那幾個鉛印字。窗外的山影黑沉沉壓過來,他想起省城女友信裏畫的公園湖心亭,想起教育局幹事拍着他肩膀說的“基層鍛煉”。手指在帆布包上反複摩挲,摸到夾層裏硬邦邦的火車票——三天後返程的車票。
後半夜雷聲炸響時,方明正夢見師範學校的紅磚走廊。一聲悶響讓他驚醒,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赤腳跳下床,腳底踩到冰冷的泥水。閃電劈開夜幕的刹那,他看見西屋的土牆像融化的糖稀般垮塌下去。
“有人嗎?”方明嘶喊着沖進雨幕。碎土塊混着雨水砸在背上,他摸黑撲向西屋。借着閃電的餘光,看見房梁斜插在廢墟裏,茅草屋頂塌了大半。十幾個孩子蜷在相對完好的東南角,像受驚的雛鳥般擠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