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有光
第一卷 迷霧裏的燈,亮在圖紙深處
第一章 淩晨的設計院,兩種初心
冬夜的江城,零下三度的風裹着冷雨,拍在創境設計院23樓的落地窗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淩晨兩點,辦公區還亮着大半的燈,鍵盤敲擊聲、鼠标點擊聲混着打印機的嗡鳴,是建築設計行業最尋常的深夜底色。
蘇清和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指尖捏着紅筆,在打印出來的保障房戶型圖上,一筆一劃地修改着标注。圖紙上的線條被她改得密密麻麻,旁邊的便簽紙上,寫滿了備注:“客廳窗寬擴至1.8米,保障冬至日滿窗日照不低于2小時”“衛生間預留無障礙扶手安裝位”“廚房操作台寬度不小于60厘米,适配小戶型使用需求”。
她今年36歲,是創境設計院的資深主創設計師,也是院裏公認的“新人總導師”。從業十四年,從剛畢業的繪圖員,到拿過國内多項人居設計大獎的主創,她手裏出過無數地标性的商業項目,可最上心的,永遠是這些不賺錢、甚至麻煩不斷的民生項目。
“蘇姐,還沒改完啊?”
旁邊工位傳來怯生生的聲音,溫曉抱着一杯熱好的牛奶,輕輕放在她的桌角。小姑娘今年22歲,剛從普通二本的建築系畢業,是蘇清和今年帶的新人,眼睛很亮,帶着剛入職場的青澀和認真,隻是骨子裏有點自卑,總怕自己做不好。
蘇清和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接過牛奶,笑了笑:“馬上就好。你怎麽還沒走?不是讓你改完那版節點圖就先回去嗎?”
“我等您一起。”溫曉撓了撓頭,看着她手裏的圖紙,小聲說,“蘇姐,張總下午不是說了嗎,城投甲方那邊要求,把70平的兩室戶,再壓縮3個平方,把公攤再降兩個點,這樣他們的建安成本能省一大筆。您這麽改,反而把套内的空間留得更足了,張總看到了,又要罵我們了。”
蘇清和手裏的紅筆頓了頓,眼神沉了沉。
張總,張弛,創境設計院的合夥人之一,也是分管市場和商務的副總,和她同期進的設計院,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她守着設計的底線,他追着資本的腳步,十幾年裏,兩個人的沖突就沒斷過。
這次的江城城西保障房項目,是院裏今年重點跟進的民生項目,總建築面積近40萬平米,要安置近四千戶低收入家庭、拆遷戶。張弛爲了拿下這個項目,在甲方面前拍了胸脯,答應了所有要求——壓縮戶型面積、降低公共空間标準、削減綠化面積,甚至連結構的安全冗餘,都暗示結構師往最低規範線靠。
“壓縮3個平方,看着不多,可對于70平的小戶型來說,就是半間廚房的寬度,是一個老人輪椅轉身的空間。”蘇清和把圖紙推到溫曉面前,指着上面的戶型,“曉曉,你記住,我們做設計的,畫的不是冰冷的線條,是别人的家。這個項目的住戶,大多是下崗工人、低保家庭、獨居老人,他們一輩子可能就隻能住上這麽一套房子。我們多留10厘米的空間,多擴10厘米的窗戶,他們的日子,就能亮堂很多。”
溫曉看着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又擡頭看着蘇清和的眼睛,心裏的那點不确定,突然就定了下來。她畢業的時候,很多同學跟她說,做設計就是伺候甲方,甲方讓怎麽改就怎麽改,賺錢最重要。可進了創境,跟着蘇清和,她才明白,原來設計師的筆,是有重量的,是有溫度的。
“我知道了,蘇姐。”溫曉用力點點頭,“我陪您一起改,我們把日照模拟、戶型适配的報告都做出來,明天一起給甲方看。”
蘇清和笑了笑,剛要說話,辦公區的大門被推開,張弛帶着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另一個新人,趙宇。
趙宇是名校建築系的研究生,和溫曉同期入職,腦子活,嘴甜,上手快,很得張弛的喜歡,最近一直跟着張弛跑商務,身上已經沒了多少學生氣,多了幾分職場的油滑。
張弛走到蘇清和的工位前,掃了一眼桌上的圖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拿起圖紙,嘩啦一聲翻了幾頁,冷笑一聲:“蘇清和,我下午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句沒聽進去?甲方讓壓縮戶型,你倒好,還給我擴了窗寬?你知不知道,就你這一擴,整個項目的窗牆比超了,成本要多出去幾百萬?”
“張弛,這個項目是保障房,不是你做的高端豪宅。”蘇清和擡起頭,看着他,語氣平靜卻堅定,“規範裏明确要求,保障性住房的冬至日滿窗日照,不得低于2小時。現在的窗寬,隻能滿足1小時40分鍾,我必須擴。還有戶型,我們不能爲了壓縮面積,把廚房做成隻能放下一個竈台的樣子,不能讓住戶連個放餐桌的地方都沒有。”
“規範規範,你就知道拿規範說事!”張弛把圖紙狠狠摔在桌上,聲音拔高了幾分,“規範是死的,人是活的!甲方說了,隻要能過審,擦邊球怎麽打都行!現在項目競标到了關鍵時候,好幾家設計院都盯着呢,我們的報價比别人高,方案再這麽磨磨唧唧,這個項目就飛了!到時候院裏的業績你來補?院裏幾百号人的工資你來發?”
“業績重要,人的居住權更重要。”蘇清和站起身,看着他,寸步不讓,“張弛,我們是設計師,不是開發商的畫圖工具。我們要對我們畫的每一張圖紙負責,對将來住在這裏的每一戶人家負責。這個項目,就算拿不到,我也不能在圖紙上動這種手腳,不能丢了設計師的底線。”
“底線?你的底線能當飯吃嗎?”張弛氣得臉都紅了,“蘇清和,你别給臉不要臉!這個項目是我牽頭拿的,商務都是我談的,方案必須按我說的改!你要是不改,就别管這個項目了,我讓趙宇接手!”
旁邊的趙宇趕緊上前,打圓場:“蘇姐,張總也是爲了項目好。其實甲方那邊說了,隻要我們把成本降下來,後續的商業配套項目,也都給我們做。到時候院裏賺錢了,大家都有好處。您就别這麽固執了。”
“好處?”蘇清和看向趙宇,眼神裏帶着失望,“趙宇,你名校畢業,學了七年的建築,老師教你的,就是怎麽爲了拿項目,放棄設計的底線嗎?你畫的每一根線條,将來都會變成實實在在的房子,會有人在裏面住一輩子。你現在爲了這點好處,把該留的空間砍了,将來住進去的人,天天對着暗無天日的客廳,轉不開身的廚房,你心裏過得去嗎?”
趙宇的臉瞬間紅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不是不知道蘇清和說的對,可他更清楚,在這個行業裏,跟着張弛這樣的領導,能快速拿到項目,快速升職加薪,比守着虛無缥缈的底線,實在多了。他家裏條件不好,父母在老家種地,供他讀了這麽多年書,他隻想快點出人頭地,快點賺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