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後。
“咳咳、咳咳咳——”
床榻之上,及腰青絲已然如落瀑白發的貌美男子,雖已生出些許皺紋,但仍不掩那宛若仙人般的美姿,修長纖細的身軀如同弱柳扶風,趴在床榻的邊上重重的咳嗽着,直至在手帕上咳出一絲惹眼的血絲。
“殿下!”已然中年的朱小彪,瞥到那抹惹眼的血,頓時慌亂無比,“我去找太醫!”
“小彪,無礙,不用去了。”
謝承澤收起手帕,撫了撫胸口順了口氣,“時候到了,太醫來了也沒用。”
三年前,他就隐隐感覺到自己大限已至,似是有什麽一直在提醒他該走了,全靠着沈淵夜夜陪在身邊,放手了不少國子監的項目,才得以續了三年的命。
但代價,卻是身體愈發況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各種衰老病接踵而至。
好在,容貌上看不出什麽,反倒比同齡人更年輕貌美,可以說他現在的身體,就像是一具披着美皮囊的幹屍,命數已盡。
“去将陛下叫來。”他吩咐道。
“……是。”朱小彪掩去眸中的悲傷,轉身便是朝着禦書房飛快地跑去。
“無痕,無迹,過來。”
謝承澤看向房梁,便見兩道身影輕輕落下,許是習武之人比常人老得慢些,本就生得英朗與俊美的無痕無迹,如今也不過三十來歲的模樣,不減當年氣勢。
“殿下……”無迹匆匆上前攥緊他的手,眼眶已然紅了起來,“殿下不要丢下我們……”
無痕沉默地搭上手,墨色的眼紗微微濕潤起來。
“乖,殿下我啊,隻是回到原本屬于我的地方。”謝承澤揉了揉兩人的頭,“那裏是個好地方,不用擔心我,我很有錢,可以過得很好。”
隻是,會時常想起你們。
“殿下不能帶走我們嗎?”無迹目光乞求地望着他,豆大的眼淚劃過臉頰落在謝承澤的掌心裏,滋進了那斷開的生命掌紋線。
“是我無能。”謝承澤捂唇咳了幾聲,随即從枕頭底下抽出了兩本書冊。
他把它們鄭重地交到了無痕和無迹的手中。
“這是我留給建安未來國君們的寶藏,有悟性之人,必能參破其中真理,帶領建安走向更爲富強之路。”
“隻是這東西有益有弊……”謝承澤眼神之中多了幾分謹慎,“所以,在位年數未達到20年,國君不可打開此書參悟。”
他将種花家族五千年曆史的經驗與教訓盡數寫入其中,更是道說了不少各地可能存在的緻富資源,這是他爲建安留下的最後一件禮物。
“這兩本書,我不放心留給别人。”他眸光閃爍地望着無痕與無迹,“我已交代監天司另設‘監寶書’一職,職位兩人,便是你們二人。你們将此書藏在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而後培育出值得信任的下一代監寶書,待日後……交由他們監管。”
無痕垂下眸,扯下了眼前的墨紗,眼白已然染上了血絲,“我與無迹哪裏是保管此書的最好選擇?殿下分明是怕薨後我們随你去了!”
所以才要他們二人保管此書,要他們培育出值得信任的下一代,有了與旁人的羁絆,便不會随意求死!
謝承澤彎眉擦拭去他眼角的濕潤,笑了笑,“嗯,我們無痕還是這麽的聰明。”
“二哥!”
謝承澤剛交代完,謝瑾瑜便沖了進來,一身龍袍的男人依舊不減當年執掌天下的威勢,隻是眉眼中多了不少柔情與沉穩,戾氣更是散去不少。
二十多年的日夜陪伴,足以撫平心中積悶已久的燥郁。
望着壓聲咳嗽的謝承澤,他心疼地上前将他擁入懷中,“是不是又偷偷少喝了一頓藥?二哥總是這樣!”
“你少冤枉我。”謝承澤暗想自己分明是偷偷少喝了兩頓藥,随後握住他的手,“帶二哥去趟監天司吧。”
謝瑾瑜垂下眸,掩去了眸中的閃爍。
“二哥這時候去監天司做什麽?不若等太醫來……”
“瑾瑜。”謝承澤擡眼望着他,問了這些年來他問過很多次的問題,“你是不是知道監天司裏有什麽?”
謝瑾瑜身形微微一僵,将頭埋進了他頸窩之中。
這個答案,兩人早已心知肚明,可他不說,二哥便也放任着不逼問。
“是。”這一次,謝瑾瑜答道,“我知道那天谕裏寫着,二哥造得福越多,壽命便越短。”
“可你也沒有徹底阻止我。”謝承澤揉着他的發絲,眉眼溫柔地望着這個弟弟,“謝謝。”
謝瑾瑜唇瓣微動。
他承不起這一聲謝謝,因爲……他隐瞞了很多事。
他隻回答了一半。
而另一半……若是他知道了,必然不會原諒自己。
但沒關系。
隻要……世界再次回溯。
他願意生生世世,都囚困在這座華麗的、有二哥在的囚籠之中——
——
再次打開暗室的大門,裏面已經煥然一新。
裏面裝飾滿了來自某位現代人的惡趣味,集齊了七種顔色的玻璃燈籠挂在天谕之書的上方,投射下的彩虹色波光粼粼,襯得天谕之書不再似那古樸陳舊的老書,反倒更像是真正有了天道之光加持的天書。
滿屋已被書架填滿,房梁上綁着紅色的大花紅緞綢,隻見那祭台之上,一個“僞永動力”的木魚玩具正在自顧自地敲啊敲,那木魚表面上,還刻着四個小金字——功德加一。
“咳咳咳、”謝承澤忍不住低聲又咳了幾下,謝瑾瑜連忙爲他裹緊了毛絨外裘,“來人,多去弄幾個小暖爐。”
此時謝承澤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内力的傳熱,隻能靠暖爐取暖,他握住了懷中的小暖爐,朝着天谕之書走去。
“老天書,我又來了。”
他像是對待一個老朋友般,坐到了祭台旁的木椅上,伸手想去撫摸天谕之書,卻被那些細線給輕輕抽了一下。
謝承澤不禁癟癟嘴,“怎麽越老越矜持,還不讓人摸了?”
天谕之書:……
見此,謝瑾瑜微微蹙眉,伸手摩挲着謝承澤被抽出兩道細小紅痕的手背,不滿地看向天谕之書,手中的内力化爲罡氣朝着細線而去,“一本破書,也敢傷他?”
細線飛快地縮入了天書之中。
“莫把它惹惱了。”謝承澤探了探頭,望着天谕之書,“二哥還指望着它辦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