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帝幼時,課業繁重。
作爲先帝唯一的兒子,他被給予了前所未有的期待與壓力。
當年先帝靠着取巧攻入京城,收服了前朝官吏,但低賤的乞丐出身和匮乏的文化底蘊,自始至終都飽受官員們的诟病,更有野心者,企圖取而代之。
先帝忙于帶領武将平反天下叛亂,亦忙于各城各縣的重建運行,便期望自己兒子能夠飽讀聖書,學會操控這魚龍混雜的朝堂衆臣,告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官吏們,乞丐亦能**,乞丐之子亦能治理天下,建造盛世。
對于先帝而言,建帝不像是兒子,更像是他爲了證明什麽的工具。
繁重的課業壓得建帝頭昏腦漲,爲了練武,冰天雪地咳得肺部抽疼也不得休息,然而先帝隻是過來看了幾眼,蹙了蹙眉,讓他記得吃藥,便匆匆趕回禦書房批奏折。
幼時的建帝渴望父愛和陪伴,但得不到父愛和陪伴。
他的父皇唯一能給的,便是太子的位置,便是這天下。
“父皇不會給你生弟弟搶你的皇位,所以你要更加努力回饋父皇,如果你覺得孤單了,父皇送你一個太子陪讀。”
那太子陪讀,便是未來的少常卿。
少常卿體弱多病,但學識卻是頂好的,家世也好,爲人更是溫柔細膩,從不生氣。每每瞧見建帝因爲課業完成得不好而被太傅打手心,便瞪着一雙病恹恹的貓眼直直盯着太傅,古闆又執拗,“太子乃嬌貴之身,太傅不可體罰太子!請罰微臣!”
建帝覺得他可真有意思,都病成那鳥樣了,還敢跟太傅叫嚣什麽替他受罰。
但……讓建帝意外的是,少常卿就因爲他被太傅打了手闆,便跑到了先帝面前,口口聲聲各種之乎者也,把先帝說煩了,大手一揮,免去了自己日後的責罰。
雖然大部分原因,是先帝覺得建帝歲數漸長,有記憶了,再打就要記仇造反了。
“既然免去了責罰,你便要更加勤勉學習,莫要辜負了朕的期望,否則朕便将你這病恹恹的小陪讀丢到塞外吃草。”先帝這般威脅道。
這一句話,讓建帝堅持了十年,他奮力讀書練劍,成了武功高手,更學會了操控朝堂。
然後……
他反骨了。
用現代的話來說,青春叛逆期到了。
“孤以後絕對要生好幾個孩子!”建帝對着批奏折的先帝嚷嚷道,“讓他們平攤治理天下的壓力!一個主内,一個主外,一個主财,還有一個——”
建帝思索片刻,“主被孤玩!”
先帝:“……你終于瘋了?”
皇家的兄弟,怎麽可能相處融洽?
他們背後的母妃,母妃背後的勢力,又怎甘心于他們隻當一個小小王爺?
“少常卿,你告訴他,别做白日夢了。”先帝對着少常卿道。
然少常卿正望着窗台發呆,時不時輕笑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先帝:“哦~他思春了。”
建帝震驚,建帝不可思議。
他與少常卿可謂形影不離,便是休沐時期也常常翻出皇宮小聚,他怎麽不知道少常卿有心儀的姑娘了?!
背刺。
赤裸裸的背刺!
虧孤拿你是最好的兄弟!!!
建帝左思右想,猜這一定是夜晚的錯,于是半夜翻出皇宮,來到了少常卿的家。
殊不知自此失了心。
銀色弦月之下,小院涼風習習,隻見紅衣少女執鞭掃落葉,她身姿颀長飒爽,銀色的鞭尖圈住一枝桃花,拔枝而起,帶着破空的鞭鳴聲,輕巧地落入了她白皙且結着繭的掌中。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在内力的推動下,那枝桃花穩穩地插進了木椅上臉紅的病弱青年的束發中。
“老鐵,你的桃花來了!”
紅衣少女的聲音響亮清脆,她雙手挽起長鞭束于身後,蹦哒着跳到少常卿的身前,那張傾國般的美豔容顔也跟着露了出來。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内鮮,明眸善睐,靥輔承權。
那一夜,建帝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一見鍾情,再見傾心。
奈何佳人心有所屬,建帝亦心知自己身處高位無法給予一生一世一雙人,他接受了先帝送來的教事宮女,也接受了先帝安排的太子妃,他真心祝福少常卿幸福美滿,也曾龌龊地想過,若少常卿病逝,他必然會好好照顧花甯。
直到,少常卿真的死了。
“我知陛下心儀花甯……”那個總是溫文爾雅、脾氣好得仿佛不似凡人的男人,臨死前攥緊建帝的手囑托道,“陛下,照顧好她,莫要讓她受了委屈。”
少常卿一生光明磊落,唯有一事,行了私心。
明知病身無藥可救,依舊選擇了愛上花甯,與她成親,而後讓她成爲了寡婦。
她本該擁有更好的,甚至……可以母儀天下。
可她隻要少常卿。
少常卿何嘗不知建帝亦是動了心,十年交情不是白處,可看到花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自己,他愧疚的同時,也不免可恥的竊喜。
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傾盡全力,與心儀之人度過短暫美好的時間,而後用新的生命延續兩人之間的愛情。
不悔即可。
……
少常卿病逝,不少欣賞他爲人的官員們都來吊唁,撫着少常卿下葬的靈柩,建帝恍惚地意識到,他失去了這一生唯一的好兄弟。
但,好在有新的生命延續了他的存在。
爲了不損花甯的名譽,本該一生行明君之爲的建帝,大張旗鼓地行了強搶臣妻之事,令太醫隐瞞花甯腹中孩兒的月份,他望着花甯那逐漸隆起的小腹,暗想着,這可是他最好的兄弟和最愛的女人的孩子。
他定會視若親子。
建帝或許是好孕體質、哦不,是好育體質,每次床事都是一次中招。
與教事宮女的第一次就懷上了謝守均,建帝對這個孩子其實沒什麽感覺,一開始覺得把這個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即可,于是便想起個“守君”的名字,先帝覺得不妥,建帝便改爲了“均”字。
他一定要做個父愛均沾的父皇。
朝堂上,那些心思各異的大臣們他都能一碗水端平。
他不信自己端不平父愛這碗水。
直到謝承澤出生,建帝把父愛這碗水徹底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