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溫度瞬間降了下來，不再像白日那樣炎熱，反倒是冷的林語想加衣服。

阿叔早早睡覺了，林語站在院子裏仰着頭發呆。

“你咋不睡覺？”

阿九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林語轉頭一看，發現她正站在門口盯着自己。

“那你怎麽沒睡？”

林語沒有回答阿九，反問起她來。

“我聽見你的動靜來看看。”阿九轉身回屋裏拿了兩個凳子出來。

林語接過凳子，在院子裏坐下。

兩分鍾後，阿九問：“你往天上看啥呢？”

她的聲音很小，似乎是害怕吵到阿玲和阿叔。

林語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隻能随口胡謅一個答案。

“看星星。”

阿九的目光在天空中搜尋半晌，也沒見到一顆星星。她嘟囔道：“哪有什麽星星，我瞎了？”

林語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有些窘迫。

“你沒瞎，純粹是沒星星。”

阿玲拿着自己的凳子坐在了阿九旁邊。

“沒有星星？那林語在看啥？”

林語尴尬的笑笑：“哈哈，好吧我在發呆。”

三人沉默下來。

十分鍾後，阿九打破了寂靜。

“林語看過星星嗎？”

林語回想着自己的過往，似乎也沒見過幾次。

她搖頭，道：“沒，我很少會擡頭看天。偶爾幾次擡頭的時候，天上都沒有幾顆星星。”

她似乎永遠沒有時間短暫擡頭，去尋找星星。

無論是在301城區，還是在1城區，她永遠都在思考Guardian要如何拯救這個世界。

林語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一直把拯救世界這件事當成自己最大的理想和動力。

可現在，範迪卻告訴她，這可能隻是洗腦的結果，而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我也沒見過，平時阿大都不讓我晚上出門，說我弱不安全。”阿九有些生氣：“哪裏弱了？明明昨天還抵抗了隻變異體。”

“你那哪算是抵抗變異體？你那純粹就是去送死，要不是有林語和毛毛在，你估計就沒辦法現在坐在這和我們聊天了。”

阿玲反駁了阿九，對于昨天的阿九孤身奮戰的事她還心有餘悸。

她不敢想，如果當時林語和毛毛不在，等到自己和阿大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會不會是阿九的屍體。

或許，連屍體也看不到。

阿九怕被教訓，又把話題引了回來：“阿玲見過星星嗎？”

“見過，我阿爸阿媽被變異體殺死的那一晚見過。”

那一晚的星星她永遠也忘不了。

變異體拍碎了房子，闖進了家。

阿爸阿媽護着她，躲在角落裏哭哇哇。

變異體一爪子，阿爸飛了出去，渾身是血，沒了呼吸，眼睛卻還睜的大大的看着她。

變異體一張嘴，阿媽的半截身子倒在地上，血流的到處都是，隻剩下變異體嘴裏嚼着，咔吱咔吱的響。

變異體的舌頭就要碰到她，一杆标槍插進了變異體的頭。

變異體倒了下去，露出漫天的星星。

一股奇異的能量自體内湧現，她從此擁有了救人的能力。

可再也無法挽回阿爸和阿媽。

那是她此生見過的，最亮的夜晚。

阿玲的回答讓氛圍再次冷了下來。

這似乎有些過于沉重了。

見兩人不吱聲，阿玲主動開口：“幾年前的事了，以後多殺點變異體就行了。”

“對對對，該死的是變異體。”阿九連忙道。

林語聽着兩人的談話，覺得有些茫然。

變異體都該死，那她呢？林淵呢？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變異體變成了人的模樣，有了人的情感和思想，不會傷害人類，那這個變異體也該死嗎？”

林語沒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阿玲和阿九被問住了，她們皺着眉思考着。

這似乎是個難題。

“我感覺，這應該都不能叫變異體了吧？這應該是人吧。”阿玲沒什麽底氣，畢竟這事她也沒遇到過。

不過在她看來，如果一個生物擁有人的模樣，人的情感人的思想，那這個生物也應該算是人類。

“管它是什麽，壞的統統殺掉好的全部留下不就行了？”

阿九想的頭疼，索性直接不想了。

既然人分好人壞人，動物也分好壞，那變異體應該也分好變異體和壞變異體。

如果是這樣的，壞的就該殺，好的就該留下，管它是什麽物種。

就算是個外星人，隻要是好的就能留下。

不過這也有弊端。

善惡的衡量掌握在人類手中，人類覺得好那就是好，覺得壞那就是壞。

可這并不公平。

野獸捕食其他野獸，這在人類看來是壞的。

但野獸是爲了活下去，這是它的天性，也是它必須做的事情，它并沒有錯，也并不是生性本惡。

一個人做了一件事，從一方面來看她做的是好事，從另一方面來看她做的是壞事。

好壞善惡從不該隻從一個角度來思考判斷，這是片面的，錯誤的。

隻是，現在又能有幾個人從多個角度去思考一件事的好壞呢？

“那阿九，你覺得什麽算是好變異體，什麽算是壞變異體？”

阿九幾乎沒有多做思考，脫口而出：“不傷害人類的就是好變異體，殺了人類毀了家的就是壞變異體。”

“那萬一隻有吃人，變異體才能活呢？”

阿九沉默了，林語也沉默了。

她壓根沒想到自己會問出這種問題。

難道是因爲受到了自己體内那一半變異體的基因影響，開始爲變異體開解了嗎？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如果站在人類視角，那不管變異體是爲了活命還是爲了其他什麽，吃了人，毀了人類的家，就是壞的。

但如果站在變異體的視角，就變成了它隻是爲了活命，并沒有做錯什麽。

這個問題不該問阿九和阿玲，應該問林語自己。

她必須知道自己是什麽，必須要選擇一個立場去思考。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中立，所謂中立總是會有偏向的那一方。

林語需要明确自己的立場。

她可以選擇站在人類和變異體之間，但她必須選出自己會偏向的那一方。

是要偏向人類，還是要偏向變異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