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真的有人活活熱死。
上一世這個時候,酷熱難耐,韓家也買不到冰。
有個小厮大概是中暑頭暈,經過回廊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韓月影。
韓月影心情煩躁,直接罰跪,小厮求繞,被她威脅要麽就趕出韓家,最後,小厮隻能跪在回廊上。
雖然不是烈日底下,可正午時分的回廊完全被熱氣包裹。
等到小厮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倒下去了,渾身大汗淋漓,手腳卻異常的冰涼,昏死後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她聽說了過去時,恰好看到小厮的屍體被人擡走,那蒼白的臉色像是一下子印在了她的腦子裏。
後來,炎熱終于褪去,她讓人打聽了一下,發現這場酷熱裏面,熱死了不少人,尤其是街邊的攤販和那些需着頂着烈日做工的人。
江歲甯回過神,看向碧雲,“雖然有些人的确貪得無厭,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而且若我們隻是虧損一些,但可以讓他們之中原本可能會出事的人好好活下來,哪怕隻是那麽一兩個,不也是好事嗎。”
在籌備甯月閣的時候,她就已經在考慮這一點了。
雖然她一開始冒出來的念頭的确是囤積居奇,靠着對于天氣的了解大賺一筆。但幾乎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時,那個小厮蒼白的臉也浮現在她的腦海裏面。
她做不到去将天氣異常的消息散布出去,這樣恐怕會被當成瘋子。而且就算有人信了,這些普通百姓們依舊沒有用上冰的機會。
朱門酒肉臭從來就不隻是一句詩,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虧錢也好,自找麻煩也罷,她能做的,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内去庇護一些人。
聽了自家小姐的話,碧雲忍不住看向樓下的那些人。
雖然她因爲個别人的話語和态度很生氣,但如果這些人中真的有人會被活活熱死的話……
碧雲心頭一顫,剛才的不滿消散,“小姐,奴婢不生氣了,不過既然您是這樣麽想的,那爲什麽不幹脆就不收錢了呢。”
兩文錢根本彌補不了什麽,還惹的有些人閑話。
“這一點很簡單。”林清遠看着江歲甯,“收錢了才是生意,不收錢就是施舍了。”
雖然有貪得無厭,占便宜沒夠的,但自然也有自尊心強,不想白白受人恩惠了。
這兩文錢維護的,是那些人的尊嚴。
不過……
“我有一點不明白,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猜到天氣會有變化的,是從你囤冰的時候就開始了嗎?”
江歲甯垂眸,“算是吧,我曾經在一本閑書上看到,曾有王朝的國都在夏盡之後驟然降溫飛雪,可後來又驟然恢複炎熱,熱死了許多百姓。前段時間看天氣變得太快,心裏有些不踏實,就想賭一把。”
“你的書肆也是差不多時候開的,若你是這個目的,那爲何要開書肆呢?”
随便選個大一點的地方,開個茶館豈不是更好,說不定還能容納更多人。
“那這樣一來,我們可就沒地方看書了。”說話聲突然從一旁的架子後面傳來。
一個青衫男子走了出來,對着江歲甯拱了拱手。
“江小姐,抱歉,我無意偷聽你們說話,隻是正好在你們來之前,就在此處看書。”
“無妨。”江歲甯搖頭,“是我們打擾你了。”
“江小姐切莫這麽說,若非您的義舉,如此夏日,我們又怎能在這樣的地方安心讀書。”
“這位公子言重了,我開書肆,是因爲我的确想要一家書肆。”
雖然她想要爲這些人盡量做些什麽,但也并不意味着,她不想從這場酷熱之中得到任何好處。
接下來還會發生一件大事,這件事情之後,她的甯墨齋或許就有機會了。
“無論如何,還是再次多謝江小姐。”青衫男子又随着江歲甯拱手,再次表達謝意之後,沒有繼續打擾江歲甯他們說話,去了另一邊看書。
日落西山,空氣中雖還帶熱氣,但已經沒有像之前那般難以忍受了。
書肆中那些做工的人早就已經離開,書生們也陸陸續續出了甯墨齋。
青衫男子也離開了,不過他并沒有像大多書生那般,回家或者回到客棧之中,而是穿過小巷,到了一處老舊的院子外。
推開虛掩着的門,看到院中的身影時,他愣了一下,随即驚喜開口:“晏西?你怎麽會找到這兒來?”
沈晏西一身淡紫色的長袍,站在院子裏面,看到面前人無礙之後,神色間暗暗松了口氣。
“我聽說有人在進皇城的舉子中看到了你,于是打聽了你的住處。”
青衫男子名喚周子夏,比沈晏西大兩歲,兩人曾經是同窗,而且關系頗好。後來周家沒落,兩年前周子夏随父一起回了老家。
周子夏放下回來路上買的兩個饅頭,一邊讓沈晏西落座,一邊去倒水。
“晏西,這裏實在簡陋了些,你莫要嫌棄,而且也沒有茶……”
不等周子夏把話說完,沈晏西便接過他手中的瓷碗喝了一口。
周子夏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神色間僅有的一點兒拘束和尴尬,也因爲沈晏西這舉動消解。
“晏西,找到這兒應該不容易吧?”
他身上的積蓄不多,并不足以支撐他一直住在客棧之中,所以就租下了這處老舊的院子,能找來這個地方,應該花了不少功夫。
“的确不容易,所以……”沈晏西放下手中的碗,“周子夏,既然你來了,爲何不去沈家找我?”
“不是不去,隻是打算等到科舉之後再去。現在距離考試還有一算時間,若是讓你知道了,要給你平添不少麻煩。”
晏西今年十五,可惜按照他們北陽國規矩,需滿十七歲才能參加科舉,否則今年他可以和晏西一起科考。
“你這話說的,倒顯得我今日來的多餘。”沈晏西看着周子夏,“你可知道,昨日裏面城北的客棧熱死了一個書生。”
周子夏愣了愣,“沒想到還真讓江小姐說中了,竟然真的有人熱死。”
“江小姐?”沈晏西挑眉,“江歲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