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歲甯皺眉,下意識捂住了鼻子。
若不是躺在床上的人聽到推門的動靜輕動了動,她怕是會以爲韓念安已經死了。
駐足片刻後,江歲甯推開了整扇門,外面的新鮮空氣進入後,那難聞的氣味才稍稍緩解了些許。
江歲甯走了進去,又順手打開了窗子,借着透進來的光亮,終于看清楚了床上人此刻的模樣。
饒是江歲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還是被韓念安此刻的樣子吓了一跳。
比起上次見面,韓念安更瘦了,整個人似乎隻剩一層皮包骨,顴骨明顯,兩隻眼睛外凸,看起來吓人的厲害。
而更加恐怖的,是她臉上那明顯的燒傷。
整個右半邊臉,連帶着頭皮猩紅一片,頭發幾乎已經燒沒了,放在那看不出顔色的舊被子外面的手上,也盡是燒傷,傷口處明顯感染,有的地方,甚至看起來已經在潰爛。
雖然江歲甯聽說了韓念安所住的院子着火的消息,可是卻沒想到,韓念安燒傷的竟然如此嚴重。
這般情況下,秦氏還将人送回韓家,倒是夠狠。
韓念安躺在床上,強烈的痛楚讓她根本睜不開眼睛,縱使聽到了開門聲,也隻是輕微動了動,直到感受到日光從窗戶照進房間,她才勉強睜開了眼睛,想看看是誰來了。
這府中的人不是都不管她死活了嗎,怎麽還有人來給她開窗嗎?
眼前蒙蒙一片,韓念安努力的睜大眼睛,才勉強看清床邊的人。
在認出是江歲甯時,她整個人一愣,下意識就想要扯被子蓋住自己,不願意讓江歲甯看到她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然而手剛動了一下,劇烈的灼痛便鋪天蓋地的湧上來,讓她再也動彈不得。
而這痛楚也讓韓念安突然清醒過來。
她這副樣子,江歲甯自然是已經看見了,還有什麽躲的必要。
更何況,如今她連喝口水都辦不到,更被說扯過一整張被子了。
韓念安忽然笑了一聲,臉上的傷處在笑容的牽扯下,顯得更加猙獰。
“你是來送我最後一程的嗎?”韓念安看着江歲甯。
聲音虛弱又幹澀,像是粗糙的沙礫摩擦嗓子,每一個字聽起來都刺耳的很。
江歲甯也看着她。
“算是吧,但我來之前倒是沒有想到,你會是這副樣子。”
韓念安緩緩收回目光,看着那結了蛛網的髒污房頂。
“想想也是可笑,上一世我放火燒死了你,這一世,我被燒成這副樣子,在痛苦中一日一日等死,或許真的是報應吧。”
“聽起來你像是後悔了。”
“當然後悔,我早就已經後悔了!”
韓念安那雙腫漲發紅的眼睛裏面滿是後悔。
“我現在好想回到上一世,江家雖然沒錢了,可是日子還過得下去。他們給我找的那個夫君,雖然家境貧寒,但對我卻是疼愛呵護。青樓裏面,雖然日子難熬,可是我好歹還有一張好好的臉。後來跟你回了長甯侯府,我雖然嫉妒你,可卻也是錦衣玉食,日子好過的很。甚至,哪怕是回到這一世,韓銘章逼我嫁給那個傻子的時候,也很好……”
韓念安癡癡的看着那蛛網。
“你說,爲什麽重活一世,我反而會越過越差,最後落到這般境地?”
江歲甯沒有回答,隻是反問道:“這答案你自己心裏面難道不清楚嗎?”
韓念安瞳孔收縮,再一次看向江歲甯,許久之後,忽然笑了一聲,“是啊,我清楚,這些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淌過那潰爛的皮肉,尖銳的疼痛感襲來,韓念安卻已經麻木了。
她隻定定地看着江歲甯。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你既然是重生的,那爲什麽不找我報仇,你應該殺了我才對。可如今我想清楚,江歲甯,你真厲害。”
她現在覺得,死根本就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回憶重生到現在,她幾乎沒有做對過任何選擇。
從一次次出風頭失敗,到聲名狼藉,再到被困在長甯侯府之中受盡欺淩羞辱,最後淪落成這副模樣,被丢垃圾一般丢回韓家等死……
她的人生就像是一腳踏空掉下懸崖,不停的下墜,毫無翻身機會,直到摔的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卻偏偏,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更是她機關算盡,嘔心瀝血的求來的。
江歲甯讓她親眼看到了,自己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是一個十足的蠢貨。
而現在,她終于落到了崖底等死,死亡的方式還和上一世她害死江歲甯時如出一轍。
唯一的區别大概就是,如今的她遠沒有被一把火燒死來的痛快。
這大概就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
而江歲甯呢?
她隻是幹幹淨淨,前途無量的看着自己死去。
江歲甯站在床邊,靜靜地看着韓念安注視自己的眼神。
沉默了良久之後才道:“我剛剛一直在想,我還想同你說些什麽,可是卻想不出。大概是想說的話早已經說盡了,而那些還沒有說的,你或許也明白了。”
她不會因爲韓念安而讓自己背上殺人的罪名,心中對韓念安的仇恨影響不了她的人生。
至于現在看到韓念安這副模樣,她既不覺得不舍,也不覺得痛快,若非要說出一些感受的話,那大概就是覺得終于結束了。
像一折戲落幕,結局已出,她自此之後不會再惦念。
“韓念安,我走了。”
江歲甯留下這句,轉身離開。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身後的韓念安忽然開口了。
“阿姐,你說這世上真的有神鬼和報應嗎?”
江歲甯腳步一頓,扭頭看去,對上韓念安臉上的恐慌,她沒有回答,隻看了一眼那窗戶。
日光從打開的窗戶透入,正好照在韓念安的床上。
“需要幫你把窗戶關起來嗎?”
“别。”韓念安看着那日光,眼神貪戀,“讓我再曬曬太陽吧,哪怕就一會兒,我一直想開窗戶,可是他們卻不理我。”
說這話時,韓念安語氣裏面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還夾雜着些許委屈,像是将心中的一切通通放下,如今想要的,僅僅是那麽一點兒日光。
江歲甯安靜的看着韓念安,在溫暖的日光下,連帶着那猩紅的傷口似乎也沒有那麽恐怖了。
很快,她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走出去沒多遠,江歲甯便看到了韓銘章。
後者心頭緊張,擔心江歲甯會替韓念安抱不平。
然而江歲甯并沒有任何的不滿之色,也沒有讓他找大夫給韓念安治傷,隻回望了一眼那小屋說道:“窗戶就給她開着吧。”
韓銘章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應下。
窗戶而已,開着關着又有什麽要緊的,隻要江歲甯不找麻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