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如此想,蕭帝便也如此開口了:“皇後,你和朕是夫妻,結發多年,你我二人之間不該如此。”
至少不該僅僅隻是這樣。
施皇後極輕微的皺了一下眉頭,眼底冒出一絲不快,但面上依舊是溫和着神色問道:“皇上,臣妾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覺得臣妾應該如何?”
“朕……”蕭帝想要回答,可又覺得有些啞口。
應該如何?
應該同他大吵大鬧,責怪他之前的處置結果不夠公平嗎?
還是應該怨恨他,指責他,認爲他罔顧多年夫妻情分,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
這些絕對不是他想要聽到的答案。
看着回答不上來的蕭帝,施皇後的目光暗了暗,臉上的柔和之色難得散去了幾分,又道:“或者臣妾換種問法,皇上是之前就覺得您和臣妾之間不該這樣,還是程貴妃死了之後,才覺得你我之間不該如此?”
這話一出,本就安靜的殿内氣氛更是驟然凝滞。
施皇後的貼身嬷嬷緊張的看了一眼自家娘娘,心裏面驚的不行。
娘娘怎麽當着皇上的面這麽問!
程貴妃才剛剛自戗,這種時候提起對方,萬一要是惹惱了皇上的話可怎麽辦!
雖然并不贊同自家娘娘這做法,可是在看到施皇後臉上的神情時,嬷嬷心頭咯噔了一聲,又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自從程貴妃死後,她隐約能夠感覺到,自家娘娘身上有什麽東西變了。
她之前以爲是鬥了那麽多年的對手突然死了,娘娘的心境多多少少會有些變化,可是現在看來……恐怕也是因爲貴妃娘娘之死,讓娘娘對皇上有些失望和怨怼吧。
帝王之心終究是太過無情了些。
蕭帝怔怔的看着眼前這位素來柔和溫順的皇後,像是突然看到了對方的另一面,一時間還有些難以接受,語氣驚疑的開口:“皇後,你剛剛的問題是何意?”
“皇上,臣妾也隻是随口一問罷了,若有什麽冒犯之處,還望皇上原諒臣妾。”
施皇後低下頭,斂去眼底的一絲厭煩,再次擡起頭時,又重新恢複了之前的神色。
“臣妾知曉貴妃妹妹自戗,皇上心中定是難受不已,隻是爲了律法公正,隻能忍痛割愛。至于之前的事情,不管真相到底如何,都已經過去了,皇上不必再想,臣妾也并無什麽怨恨和不滿。”
看着重新恢複溫和乖順模樣的施皇後,蕭帝像是有什麽東西梗在了嗓子裏面,咽不下又吐不出,十分難受。
看着面前的一桌菜肴,隻覺得胃口全無。
今日呆在寝殿之中時,他心頭覺得煩悶無比,才想着找皇後說說話,可是此刻二人面對面的站着,他卻覺得,似乎二人隔的甚遠。
這一瞬,蕭帝心裏面陡然冒出四個大字:孤家寡人!
或者,他真的早就已經成爲孤家寡人了。
妻子也好,兒子也罷,身在這皇家,便根本沒了真正的親情。
這個念頭生出來,之前那股子煩悶的情緒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因着這種感覺,變得越發濃烈壓抑。
“罷了,朕沒什麽胃口,皇後自己用膳吧。”蕭逸站起身。
施皇後也不挽留,恭恭敬敬的福身行禮,“是,臣妾恭送皇上。”
蕭帝微皺着眉,欲言又止的看了施皇後一眼,最終什麽話都沒有再說,邁步離開了寝殿。
施皇後維持着行禮的姿勢,目送着蕭帝離開。
直到對方徹底走出了寝殿,她才重新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一桌菜肴,施皇後坐下後緩緩拿起了筷子,開始獨自一人用膳。
貼身嬷嬷給殿内的其他人使了個眼色,讓她們出去守着後,才走到了桌邊。
“娘娘,皇上好不容易來一趟,您又何必說那些話。萬一要是觸怒了皇上的話……”
“放心,才剛死了一個貴妃,這種時候皇上是不會對本宮做什麽的。而且畢竟多年夫妻,本宮也還算了解皇上,不至于因爲一兩句話就遷怒。”施皇後語氣冷淡,眉眼之間的溫和褪去後,露出帶着冷意的譏诮。
嬷嬷看着施皇後這模樣,歎氣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裏面不舒服,許是覺得皇上對貴妃娘娘太過無情了,但不管怎麽說都是貴妃娘娘犯下大錯在先,皇上賜毒酒也在情理之中。您若是因爲這件事情和皇上之間生了龃龉的話,對您也沒有任何好處。”
“本宮并不是因爲這一點,或者說,不僅是因爲這一點。”施皇後看向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嬷嬷,“你覺得皇上爲何突然重新提起之前中毒的事情?”
“難不成是皇上發現了什麽端倪?”嬷嬷心裏一驚,但緊接着又搖頭道,“不應該啊,老奴剛剛暗暗觀察皇上的神色,也不像是發現了什麽。”
“本宮不是這個意思。”施皇後收回目光,想起蕭帝剛才的話,“皇上剛才說,本宮和他結發多年,不該是那樣的,可難道本宮是今日才和他結發多年的嗎?如今程清霜死了,才跑到本宮面前說什麽結發之情,說什麽不該如此,說到底不過是心頭失落,所以想要在本宮這裏找些彌補罷了。”
中毒一事,是她的設計,她早就猜到了皇上會怎麽選,所以她心裏面并不怪皇上。
程清霜在後宮之中受寵多年,皇上偏向她這一點,自己也一清二楚,早年間,她的确傷心過,失落過,委屈過,可是如今也早已看開了。
剛才真正讓她心頭不快的是,之前有程青霜的時候,皇上便想要一個溫和乖順大方得體,不争不搶不吵不鬧的皇後,如今程清霜死了,便又希望她能訴說委屈,表達愛意,做一個能和他親密無間的妻子。
這世間,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自己不會是第二個程清霜,也早已沒興趣再和皇上扮演什麽夫妻情深的戲碼。
想到此處,施皇後忽然也覺得沒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筷子,懶懶開口:“讓人撤了吧。”
禦膳房的手藝再好,可吃了這麽多年,終究也是讓人發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