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歲甯穿着一身女官的衣袍，手中青色的傘面稍稍向蕭玥傾斜。
“公主，春雨仍舊寒涼，當心生病。”
“生病？”蕭玥笑出聲，“本公主現在還怕什麽生病嗎，如果生病就能夠不嫁去西林，不嫁給那個西林老皇帝的話，本公主倒是甯願重重的病上一場！”
隻不過可惜，按照蕭帝今日的意思，恐怕就算自己病了，該嫁也還是要嫁，根本沒有什麽轉圜的餘地！
“公主既然清楚，更應該好好的保重自身，畢竟就算病了，也換不來你想要的結果。”江歲甯語氣平和，幾乎沒有什麽情緒起伏。
蕭玥仰頭看着她，水珠順着濕漉漉的發絲滴落，再次問道：“江歲甯，你是不是也在心裏面看我的笑話。”
自己折騰了這麽久，弄出這麽個結果，如今這後宮之中，明裏暗裏恐怕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話。
江歲甯看着蕭玥搖頭，“下官并未笑話公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過多的解釋和保證，但卻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去相信。
蕭玥垂下眸子，心頭苦澀，“也是，你可能真的沒有嘲笑我，對你來說，或許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裏過。一開始如果不是爲了利用我，好促成女官一事的話，你應該也不會幫我揚名。如今我一個即将和親出嫁的公主，壓根就不值得你在意了，你又怎麽可能還浪費精力來嘲笑我。”
不知是因爲淋了雨，還是因爲心底透出的寒意，蕭玥隻覺得整個人好像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中都有寒風呼嘯。
“是我太天真了，以爲自己能夠做出一番大事，以爲自己能夠改變那些女子的命運，可到了最後才發現，我連我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
江歲甯語氣放緩了些，開口勸說道：“公主，和親并不是死路。”
“可對我來說，那就是莫大的羞辱，我要被嫁給一個面都沒見過，而且妃嫔成群的老男人，如果換作是你的話，你能接受嗎！”蕭玥激動的開口。
江歲甯靜靜的看着她，“如果面前隻剩下這一條路的話，那我會接受。”
“你少在這裏說風涼話，你……”
蕭玥擡頭瞪向江歲甯，可是卻在對上江歲甯的目光時，剩下的還怎麽都說不出口了。好一會兒過後，她才咬牙道。
“江歲甯，我不信你，你根本就不是一個會認命的人。”
“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縱使嫁過去，也并不意味着認命，畢竟隻要還活着，就有翻盤的可能。更何況公主不如放眼往外看一看，這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多少人是能夠完全順着自己的心意過活的。絕大多數的人，尤其是絕大多數的女子，都是在無路可走的困境中，掙紮求生，努力給自己掙出活路來。”
蕭玥認爲她嫁給年紀大的西林皇乃是一種羞辱，可天下間有多少女子，被父母親族強逼着嫁人。
那種爲了家族利益，嫁給上位者做妾的，都算不得最爲凄慘的。還有幾吊錢便被賣去别人家做童養媳，甚至是逼良爲娼，被家人賣掉淪落風塵的也是不計其數。
她一直覺得蕭玥的身上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矛盾感。
身在皇室，卻滿口的平等，想要改變那天下女子的處境。
雖然想要改變天下女子的處境，但卻又似乎從未真正和天下間的女子們共情。
她并不能真正理解女子們的處境，所有的同情都顯得空中樓閣。可是同時，在她的身上，也曾真真切切的流露出過平等和關切，那是一種發自内心的，對于女子不該受壓迫的認同。
所以曾經有那麽一瞬，她甚至荒唐的想過，蕭玥真的是他們這個時代的人嗎。
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江歲甯壓下了心頭的各種猜測，繼續對着蕭玥開口道。
“公主，我不知道你之前爲何會生出改變女子處境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你身上爲何有那麽強的和周圍格格不入之感。但如今你所擁有的，不知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你所厭棄的，也有可能是無數人削尖腦袋想要獲得的。或許對于你來說，現在的處境已經是艱難困苦，但絕非死路一條。你與其在此處怨天尤人，傷神不已，倒不如想辦法去改變。”
蕭玥怔怔的望着江歲甯，嘴唇輕動，好一會過後才問出一句。
“真的還能夠改變嗎？”
江歲甯笑了，一字一句道：“縱使到了絕路，尚有人能絕處逢生，更何況公主如今還未到絕境。”
天邊，雲層被風吹散，剛剛那密密麻麻的雨滴也漸漸變得淅淅瀝瀝，小了起來。
蕭玥和江歲甯共撐着一把傘，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寝宮。
站在寝宮門口，蕭玥扭頭回看江歲甯。
“今日……多謝。”
“公主不必客氣，下官告退。”
雨已經完全停了，江歲甯收起手中的傘，轉身離開。
蕭玥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過後，眼底徹底重新燃起了希望，轉身扭頭，走入寝宮之中。
……
另一邊，西林國身處的驿館之中。
慕容煜站在窗邊，看着雨雖然停了，但依舊籠罩在雨霧之中的皇城街道，沒什麽表情的開口。
“和親的事情，不急着傳信回西林，先等等看。”
“殿下，您是覺得此事還會有什麽變化嗎？”身後的侍衛疑惑的問道。
關于和親一事，北陽國那邊都已經答應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麽改變才對。
“有沒有什麽變化，接下來自然就知道了。這北陽皇城熱鬧的很，好不容易來一趟，我們多留些時日也未嘗不好。”
侍衛聞言，也不再多說什麽，隻是有些猶豫的又問道：“殿下，那其他幾位大人若是詢問其是否傳信的話……”
“那便告訴他們，本皇子已經親自修書讓人送回了西林。”
“是，屬下遵命。”
“還有……”慕容煜轉身看向侍衛，輕輕一笑，眉目潋滟，“你去準備一份禮物，本皇子要去拜訪一下沈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