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實是個好問題,陸早早有時候也這麽想,到底是她這副普通又不讨喜的樣子惹得陸家人這麽讨厭她,還是陸家這種視她爲塵埃、人人對她毫不理睬視若無睹的沉悶氛圍把她變成這副不讨喜的樣子的。
或許兩者本就互爲因果,時至今日,也說不清楚了——或許隻能說是命。
感覺眼前已經重新變得清明,意識也完全回籠,陸早早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把等等抱進懷裏,然後輕輕拍了拍林昭的肩膀,“我走了。”
林昭厭惡似地抖了下肩膀,看着陸早早逐漸與她擦身而過、越來越遠的黑色背影,還是沒忍住叫了一聲,“等一下。”
陸早早停下,隻是沒回頭,嗓音有些粗糙的暗啞,“怎麽了?”
“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了,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陸早早說,“小事而已。”
林昭舌尖磨了磨後槽牙,目光一點點冷下去——這樣的事情竟然也隻是小事一樁,那什麽樣子的事情才能算作大事情。對别人的苦難一向看不慣,對自己的痛苦倒是能夠視而不見。
宴會廳裏太過嘈雜的聲音和過于明亮的光線讓人無所适從,旁邊還坐着叨叨不停、像個白癡一樣的賀風和神情怔愣、偶爾因爲賀風的話一臉尴尬的溫妙儀,四周被擦拭到一塵不染的器具和大理石地闆時時刻刻反襯林昭心煩意亂、充滿戾氣的一張臉。
林昭感覺自己再坐下去大概率真的會因爲不耐煩,手起刀落旁邊神色各異的兩個人。
于是才起身遠離那一群人找到這個格外幽靜的地方,沒想到竟然還能撞上陸早早,人和人有時候說起來簡直是孽緣。順着地面上蜿蜒一路的暗紅色血迹走出去,坐在岸邊的長椅上,湖面如鏡,襯照着頭頂一片璀璨的星空的半輪月亮。
月光穿過樹梢,灑下一地斑駁的倒影,一切都沉落在朦胧且神秘的光影裏。
進入洗手間,陸早早把水龍頭開得很小,讓水盡量不流到手腕處的傷口處,稀疏的水流沖刷着手掌心的血迹,一點點流進光潔瓷白的洗漱池中,偶爾濺落起幾滴朱紅色的血珠。
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了好幾下,陸早早後知後覺先前也震動了好幾下,隻不過好像都被自己忽略掉了,而且那時候也分不出什麽多餘的情緒和心思去看消息和進行回複。
手腕處的傷口仍舊很痛,但流血的速度已經變得緩慢,隻不過仍舊在不停地往外滲血——是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内,并沒有上次傷口泡水之後潰爛發炎來得疼痛,所以還能忍。
打開手機準備回複消息,還以爲應該都是李簡安發過來的,畢竟對方話一向很多,就算陸早早沒來得及及時回複也能自顧自地又發個不停。
沒想到這次竟然不是,是謝洄年。
定位之下,沒過幾分鍾他又用文字發送了一段很精确的位置。
陸早早沒回。
【離宴會廳不算太遠的。】
【你如果找不到的話,待在原來的位置】
【把你的位置發給我,我過去找你】
【?】
【如果你今天不想過來的話,那可以去市中心那家貓咖店】
然後是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發送的一句語音,隻有一秒,像是唇齒間溢出的一串很輕的歎音,隻說了三個字,是謝洄年叫了一聲她的名字,“陸早早。”
陸早早劃拉着頁面,從他給自己發送完那句他已經到達且發送準确定位之後,自己就已經沒回複他任何消息,而且又過了這麽久,竟然還沒有把等等送過去,所以眼下給自己發送這麽多信息也實屬正常——隻是确實還有一些不正常的。
陸早早很快速地給對方回了消息。
【不好意思,剛剛有事情耽誤了。】
【現在不能親手送給你了,麻煩你去宴會廳裏等待,十分鍾之後我會差人把等等送給你。】
畢竟她這個樣子确實沒辦法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袖口處還有剛剛擦拭鮮血的痕迹,幸好今天穿得是深黑色的長袖,看不太出來什麽。但面色實在不佳,鏡子中自己蒼白的面孔簡直像是虛弱到下一秒就會昏倒的病痨鬼。
等把等等交給服務生,确認謝洄年接到它之後,自己要趕緊去一趟醫院,搞不好那個醫生又要再次勸告自己不要做出如此沖動傷害自己的事情了,陸早早盯着旁邊大理石牆面上被濺上的一滴血花,無可不可地扯出嘴角笑了一下。
處理幹淨好衣角上的血,等等跟在她屁股後面亦步亦趨地走出衛生間,陸早早低着頭,看着地面一步步地往前移,身後的等等突然大叫了一聲,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前沖。
陸早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大跳,跟随生理本能把頭擡起來,望着前方。
謝洄年站在一片朦胧晦澀的光線裏,眼神被光線照得晦澀不明,視線在她身上來回看了一遍,停留在她手腕一兩秒後,最終定格在她的臉上,雙目浮上一層淺淡的冷意。
陸早早第一反應竟然是謝洄年大概率在撒謊——他應該還在生病,因爲臉色看上去算不上太好,是那種因爲長久生病而産生的虛弱蒼白感,不像自己是因爲疼痛。
謝洄年的胸腔還在不停地起伏,呼吸聲比平時重,額前是因爲急速奔跑而且跑了很多地方而浮現出來的一層薄汗。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幾秒之後,謝洄年才慢慢朝她靠近,随着距離的不斷縮短,陸早早能聽見謝洄年的呼吸聲音慢慢趨近于平緩,像是一顆心終于平穩落回胸腔中被擱置好。
在這個地方,連風聲和蟲鳴聲也消失幹淨了,一切多餘的、嘈雜的聲音統統被阻隔在牆垣之外,隻餘兩個人緩慢而又清淺的呼吸聲。
“怎麽不回信息?”謝洄年的聲音有點啞,說話時眼睫輕顫了一下。
陸早早卻沒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把脖頸仰得更加挺拔,更好地和謝洄年那雙總是蘊藏着複雜情緒卻又不露聲色的雙眼對視,良久,她才問,或者說,她才終于問——
“謝洄年,你還記得我對吧?”